第十三章

第十三回：一切尽在掌握，除了赵云
　　话音才落，大队人马之后，擂木滚石齐下，顷刻已经将退路封死。众人还在惊诧间，山谷上蜀军自动向两侧拉开，一辆小车被两个兵士推到谷前，车中端坐一人，羽扇纶巾，面色慈和，正是蜀汉丞相，素有卧龙之称的诸葛孔明。
　　潘璋抬眼见到诸葛孔明，惊的面如土色，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诸葛亮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这是个梦么？
　　有一瞬间，潘璋以为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很不幸！
　　这自然不是一个梦，相反，这是一出诸葛亮精心导演，并动员蜀汉大半一流将领加入演出的大戏。
　　夷陵之战后，刘备退到永安，一病不起，章武三年春，诸葛亮安排好成都诸事后，赶到永安，一世人杰刘备，此时，也已经和普通的重病垂垂老者无异，他强撑精神，将蜀国大小军政，并太子刘禅，一并托附给诸葛亮。
　　最终，刘备还有一个心愿，他这几个月，在梦中频频见到了夫人甘倩，夜有所梦，日有所思，刘备回忆起和甘倩在小沛的甜蜜时光。
　　思念愈来愈浓。
　　他希望能将甘夫人在公安的墓迁来成都，自己百年之后，夫人与他同葬，古语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刘备，从涿县一个卖草鞋草席的市井小民，靠着超乎常人想像的坚忍不拔，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志士仁人，同生共死，披荆斩棘，终于开创了蜀汉霸业，然而，这样一个当世豪杰，重病垂死，没有要求死后要造多大的坟墓，要摆多么贵重的陪葬品，而唯一的要求竟只是，把自己远在公安的夫人之墓迁入蜀中，与自己合葬一处。
　　诸葛亮追随刘备时，不过二十七岁，而刘备已经四十七岁了，在残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诸葛亮，稳定沉毅，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当刘备握着他的手，将这一任务托付给卧龙时，两行热泪还是从孔明眼中情不自禁的流出。
　　除了感激刘备的信任外，孔明深深的被刘备的这种情深意重所折服。
　　一个一辈子在马背上摸爬滚打的英雄，最终，念叨的不是万里江山，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糟糠之妻。
　　刘备，侠骨柔情之辈！
　　诸葛亮接下了这个任务，这是一个可简单可复杂的任务。若要简单的完成，他大可修书一封，寄给哥哥诸葛瑾，言明其中缘故，让哥哥代为知会孙权，蜀吴虽然还在交战，但是，这种成人之美又不让自己有丝毫损伤之事，孙权定不会拒绝。甚而，如果再低声下气些，请孙权帮忙将甘夫人的棺柩迁入蜀中，以孙权的气量，定会大张旗鼓，用重兵护送入蜀。
　　然而，这是他诸葛亮希望采取的方式吗？这是他的主公刘备希望采取的方式吗？诸葛亮坚决的否定了这一思路。如果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只有用自己的双手去获取，况且，迁葬之事，应是高度机密，一旦传出，则是明白的告诉全天下，蜀汉皇帝刘备，不日将崩殂，如此一来，外敌虎视眈眈自不待言，蜀国内部的不轨之徒，必然蠢蠢欲动，这将严重危害国家的稳定。
　　简单的方法是不可用之法，那就秘密的潜一两个武功高强的蜀中好手，偷入公安，暗中掘开甘夫人之墓，大开棺柩，取出甘夫人遗骸，放于包裹中，偷运回蜀？此种行径，与普通盗墓者有何区别！
　　刘备一生光明磊落，而与自己的夫人合葬这一天经地义之举，却要如此的偷偷摸摸？刘备能同意吗？纵然刘备能同意，他诸葛亮也绝不允许用这种方法！这不只是侮辱了他卧龙的智慧，更是侮辱了刘备和甘夫人！
　　诸葛亮知道，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要将甘夫人的棺柩，风风光光的从公安一路运回川中。这一条路，将会充满着无数意想不到的困难和挫折，然而，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对得起主公刘备的重托，才能使甘夫人在天之灵，得以慰藉。
　　除此之外，诸葛亮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更宏伟的规划，蜀汉在荆州之战和夷陵之战后，声望一落千丈，魏吴上下，皆一致认定，现今的蜀汉，兵微将弱，软弱可欺。诸葛亮欲借刘备之重托，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让魏国和吴国知道，蜀汉仍是人才济济，千万不要对蜀汉图谋不轨，否则，必追悔莫及。
　　整体计划定下来了，那么执行的人选呢？执行这一艰臣的任务，所需要的人不仅仅是不怕死那样简单，不怕死只是最基础的要求。他们不但要武功高强，更要坚忍稳重，还必须能见机行事，随机应变，当然，对蜀汉忠心耿耿也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时间紧迫，在永安城中，满足这些条件的人都有谁呢？诸葛亮脑中高速飞转，彻夜筛查，一份名单渐渐清晰。
　　赵云，五十七岁，蜀汉第一高手，当阳长坂，汉中汉水，杀的敌人望风而逃，当之无愧的虎威将军。跟随刘备近三十年，刘备对他信任有加，他对刘备亦心无二志，对自己亦坦诚相见，且识大体，知轻重，绝对是最适合的人选。
　　陈到，四十八岁，武艺高强，统领蜀中精锐白眊军，随刘备出生入死，近三十年，忠心无二，内敛沉稳，是适合人选之一。
　　王平，二十九岁，蜀中后起之秀，本属曹魏，然不被重用，投奔蜀国，刘备赞他为奇才，对他有知遇之恩，王平亦视刘备为恩师，日夜思报。王平不但忠胆义肝，能为兄弟两肋插刀，又性情随和，不显山露水，是典型的大智若愚型。此次深入吴境，许多蜀中将领，东吴都识得，王平则是陌生面孔，是适合人选之一。
　　马岱，四十二岁，蜀汉五虎上将之一马超之弟，马岱武艺高强，汉中之战，出力颇多，为人直爽，侠义心肠，和曹魏是不共戴天之仇敌。可以作为王平的助手，是适合人选之一。
　　冯宁，蜀汉大将冯习之弟，冯宁和哥哥冯习不同，他是一个纯文人，常常在内府办事，因此，不说外人不识，就是蜀国之中，认识他的人也不多，然冯宁和其哥哥冯习一样，都是忠心耿耿之士，冯习战死沙场，冯宁常在夜晚对月流泪，和东吴势不两立，他是公安人士，对公安的地理环境，人情世故，颇为熟悉，正是一个适合的人选。
　　傅佥，十九岁，蜀汉忠臣傅彤之子，刘备在夷陵之战中，突围奔命，傅彤自荐断后，拼死抵挡住吴军，为刘备撤退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因杜路刘宁投降，傅彤无人接应，被重重围困，怒骂吴狗，舍身赴义。刘备叹傅彤忠义，怜傅佥孤苦，遂收为养子。傅佥年纪虽轻，胆识不凡，也可列为候选人之一。
　　关兴，二十四岁，蜀汉五虎上将之首关羽次子，武艺高强，因关兴乃关羽和貂婵所生，关羽平生最爱的人就是貂婵，因此，关羽生前，最疼爱的人就是关兴。诸葛亮入川时，关兴十五岁，已经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关东大汉，和父亲关羽有八分相似，关羽为了历练他，特将他托付给孔明，让孔明带他随军征战沙场。因此，关兴一直留在川中，后又随刘备北上，和曹魏相拒于汉中。
　　父亲关羽和哥哥关平被东吴所害后，关兴哭昏于地，屡次上书请求发兵为父兄复仇，随刘备东征伐吴，立功颇多，夷陵之败后，和张苞护卫刘备，退至永安。关兴和东吴有杀父兄之仇，也是适合人选之一。
　　张苞，二十五岁，蜀汉五虎上将之一张飞之长子，为张飞和夏侯渊侄女夏侯娟所生，武艺高强，勇烈过人，有乃父之风，幼年就随父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后随父亲拒守阆中，范强张达谋害张飞后，张苞追之不及，直抵成都，哭求大伯刘备出兵东吴，为父亲报仇。夷陵之败后，和关兴护卫刘备，退至永安，张苞也深恨东吴，是合适人选之一。
　　一旦人选确定，诸葛亮两夜未睡，单独和各人秘密商谈，听取他们各自的建议，将整个计划尽量设计的天衣无缝。
　　一场千里扶柩的绝密行动，娓娓展开，而魏吴此时，正在江陵城下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对于蜀国的这一次行动，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这其中包括东吴智将陆逊，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曹魏大将军曹真，夏侯尚，五子良将之一张合。
　　连这五人都无法参透此次千里扶柩，那柩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何况是远在秭归的要钱太守潘璋！
　　此时，诸葛亮轻摇羽扇，对着潘璋道：“潘璋匹夫，认得我诸葛亮否？”
　　潘璋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耳闻孔明称自己为匹夫，不由的狂性大发，而且，他手上沾满蜀国将士的鲜血，如今身陷重围，自知无生还可能，向上指诸葛亮骂道：“南阳村夫，你们用这种卑鄙无耻之手段，我虽死不服！”
　　左首边转出一年轻大将，赤面长髯，青袍皂靴，手仗青龙偃月刀，谷中吴军又一阵慌乱，“是关羽，”“是关羽显灵，”
　　那将对着潘璋喝骂道：“潘贼，我父北上伐魏，为国除奸，何错之有？你等东吴贼子，卑鄙下流，背弃盟约，偷袭江陵，擒杀我父兄，天若有眼，亦会五雷轰顶，尽诛你等无耻禽兽，潘贼，你还有脸提卑鄙无耻四字？”
　　往事历历在目，潘璋欲要辩驳，一时理屈。
　　原来这个赤面长髯的大将，并非关羽，而是关羽之子关兴，关兴和关羽长的极为相似，在诸葛亮的计划中，秭归城将是千里扶柩的最后一站。
　　秭归城易守难攻，潘璋又有重兵把守，如果不闹的秭归城鸡犬不宁，恐怕，扶柩队伍很难顺利通过。
　　诸葛亮先想到了文布，文布乃秭归大族，世代生活在秭归，建安二十四年，吕蒙袭取荆州，陆逊率军断关羽退川之路，一路攻城掠地，文布和邓凯曾聚众数千，和吴军交战，战败后退入山中，后文布为保家族老小性命，接受了东吴的诱降，邓凯则逃入川中。
　　潘璋驻守秭归后，巧立名目，收刮钱财，文布心中愤恨，表面上曲意奉迎，暗中里却和邓凯联络，表明要反正的意图。
　　诸葛亮一直秘密帮助文布扩大他在秭归城的影响力。
　　荆州之战，关羽因为东吴背盟，偷袭公安，江陵，终于功败垂成，撤退途中，遭到东吴沿途截击，不得已西向突围，在临沮被擒丧命。
　　关羽死后，荆州之人皆言关羽死的冤，他的一魂不散，荡荡悠悠，诸葛亮利用这个传言，让关兴化妆成父亲关羽，由文布帮助，混入秭归城中，摸清潘璋和马忠的府第后，先不分昼夜，不断的出现在马忠的府第周边。
　　然后，文布暗中让家族里的亲信四处散播关羽显灵之事，如此反复多次，满城风雨，皆信关羽冤魂不散，来秭归找潘璋和马忠索命。
　　接着，文布又通过潘璋太守府中的内线，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潘璋锁在后房的青龙偃月刀盗走。
　　按照约定的时间，关兴再次出击，用青龙偃月刀，斩杀马忠，潘璋在精神极度紧张的时候，陈到率着扶丧队来到了城门前。
　　而诸葛亮早就算好时日，从蜀中引两支精兵，一支由廖化率领，突袭巫县，控制该城，自己则带张苞率一军埋伏在山谷上，一切皆在计划之中。
　　潘璋乖乖的进入了埋伏圈，现在，只要两边山谷上万箭齐发，潘璋，杨粲和东吴三千军马，将尽皆射死在山谷中。
　　关兴眼角带泪，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关兴转身拜道：“丞相，下令吧！”
　　诸葛亮羽扇轻摇，良久，他开口道：“潘璋，东吴枉杀关云长，我本该将你射杀，以报云长冤死之仇，只是，如今，曹丕逞凶，猖獗之至，正道蒙尘，吴蜀若再继续内讧，恐怕只会继续让曹丕得偿所愿。现今，荆州战火纷飞，江陵城岌岌可危，江陵若被攻陷，你这秭归将夹在魏蜀之间，岂有活路？我今天放你一马，你快引军去吧！”
　　关兴张苞正在旁边，急拜道：“丞相，不可放过潘璋。”
　　诸葛亮止住他们。
　　潘璋简直不敢相信，一只脚已经踩入地狱之门，竟然还能抽得回来？陈到在谷上喝道：“潘贼，还不快滚？”
　　潘璋这才恍过神来，拣了一命，和杨粲一言不发，急急引军向秭归狼狈逃去。
　　诸葛亮待潘璋军马走远，在谷上召齐军马，他唤来关兴和张苞，一个深揖，跪倒在地，关兴和张苞措手不及，大惊失色，忙跟着跪倒在地。
　　“丞相，丞相，你这是为何？”
　　诸葛亮脸色凝重，哽咽道：“今日我放走潘璋，是为国家；然而，我放走潘璋，却负了皇上，负了云长和益德，有违道义；你二人是云长和益德后人，我这一拜，是向云长和益德赔礼，你们理当受我一拜。”
　　俯首拜倒在地。
　　关兴和张苞拼死扶住，大哭道：“丞相不可，丞相乃国家肱股，我二人岂敢受丞相如此大礼，丞相快快起来，否则，我二人立死于此处，以谢冒犯丞相之罪。”
　　众军士皆跪哭道：“丞相请起，丞相请起。”
　　陈到几步上前，扶起孔明，道：“丞相为国家鞠躬尽力，关张二位将军，在天之灵，也会理解丞相的一片苦心的。二位小将军，我说的对吧？”
　　关兴和张苞再拜称是。
　　冯宁和傅佥上前扶起二人。
　　诸葛亮转身拭去眼角泪花，回身问道：“如何不见赵云，王平和马岱三人？”
　　冯宁上前一步，将在猇亭的事情略述一遍，诸葛亮暗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