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 孤独
　　太阳从地球的背后绕了出来，刺眼的日光突然地射向飞船；虽然舷窗有很强的滤光效果，但在如此强烈的光线下，它似乎失去了任何的“抵抗”，让人目眩的光瞬间灌满了控制舱的每一个角落，小小的空间里一片花白，所有的设备都淹没在这白色之中。光线无情的压在单远翔的身上，使他感到无比的窒息。解开椅子上的安全带，远翔飘了出去。
　　逃出空气凝固的控制舱，呼吸立刻顺畅了许多。依靠惯性，他飘过不大的飞船，一直来到最后面的货舱。
　　舱里面堆满了食物等给养和各种备用的设备。与其说堆，不如说是一个捆一个。太空中没有重力，货物都是用固定带捆在舱壁上，然后在此之上再捆一层，这样，货物一层一层的，像是堆在一起。一周前，补给飞船来过一次，运送了能支持一个月的给养，本来就不大的货舱被挤得更小了。
　　远翔抓住舷梯一用力，把自己荡进了货舱。在靠近舱口的唯一的一块空间伸展开身体，闭上眼睛，飘着。在太空中就是有这么一点好处，不管地方有多大，只要能把身体舒展开，再闭上眼睛，失重的感觉都会让人认为自己是躺着的。
　　货舱没有舷窗，所以没有阳光强烈的照射，加之为了储存食物，空调要不断的释放冷气，因而这里总是很阴凉。远翔把双手交叉枕在闹后，身体缓缓地自转，凉丝丝的空气在面颊上流过，比起在日光中的那种压抑，这简直舒服极了。等过一段时间，舱里的给养消耗一些后，剩余的空间会更大；那时，他便不会这样“躺”着，而是伸开四肢，大字躺开，那一定会更舒服。他天真地笑笑，脸上泛出一朵花。
　　每天，远翔都很闲。工作不过是检查一下飞船运转是否正常，记录几个常规实验的数据，再照顾照顾用来实验的、被他称作“灰哥”的小毛狗，最后向地面做一次例行的情况报告，尽此而已。然后再刨去吃饭睡觉上厕所，一天有大块的时间由他自己安排。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实验舱透过宽大的舷窗，用他自己带来的700倍望远镜观测星空，就是来货舱休息，偶尔他也会在这小睡一觉。
　　独自一人，身处远离人群的太空，过着悠闲的生活，这正是远翔梦寐以求的。当初接任务时，他只能在天上待五天；可后来由于地上国际关系突变，战争爆发，原定在太平洋的着陆点已是非常危险，于是，宇航局干脆取消了返航计划，等地面时局稳定了再做打算。现在，他已经在天上待了半个月；而地面的战争又是越打越凶，返航更是遥遥无期，这对喜欢独处的远翔无疑是个不错的消息。反正地面会定期向太空发射无人补给飞船，能待多久就看地面上的仗打多久了。
　　有时，远翔甚至想，那仗能不能一直都打不完。他承认自己这么想是很自私，而且他本人也十分讨厌战争。他喜欢安静，喜欢与世无争，喜欢人人都能平平淡淡地过自己的生活；尽管这很不现实，但他就是喜欢。然而，现实的世界与他的想象差得很远，就像战争迟早要结束，他独自一人的生活也早晚会到头。
　　其实，他也明白，他不是喜欢独处的人，他最怕的感觉就是孤单；只是，在人群中，他感到的只有孤独。
　　从小，他就生活在一种孤独中。父母都是商界的大人物，平时很少过问他，只有频繁更换的保姆照顾他。他没上过幼儿园，在上学之前，他没有和父母外出游玩过一次，因为他们太忙；而他自己也很少出门——他太小，父母从来都是不准保姆放他出去。所以，他的童年没有朋友，有的只是玩具、电脑、电视……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把他送入重点学校。
　　刚上学时，他感到很新鲜，毕竟他从没看到这么多同龄人在一起。而一段时间后，他感到很无助。别的孩子都会与同学交流、玩耍，会在陌生人中开辟自己的一个圈，可他不会。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涉足于自己以外的圈子，没有一点与别人交流的经验。渐渐地，他有些怕与同学们甚至老师接触，他会在别人叫他时脸红，会在回答不出问题时流泪，更有甚者他会在听完一个善意的玩笑后哭着跑开……时间长了，同学都不太理他，只有一些调皮的孩子还不断地拿他取乐。
　　有时他实在受不了了，就会回家扑到床上或母亲的怀里大哭一场；父母虽忙，但他们毕竟疼爱自己的儿子，所以每到这时，他们都会好好地安慰他，问他出了什么事；而他没说，因为他觉得这是很丢人的事；父母并没太追问，只是安慰。
　　很长时间，远翔都瞧不起自己，但他也没有办法；他曾尝试去改变，但每次他都因为害怕出丑而放弃；越是这样，他便越瞧不起自己。久而久之，他变得很自卑。
　　从他懂事起，他的大部分时间就是自己一个人；在经历几次交往的失败后，他再次选择了独处。
　　这也很好，至少，我能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做自己更喜欢的事。远翔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没错，他确实有很多时间给自己。他从小学开始，成绩就一直很好，因为没朋友，也就没有过多的事分散精力，他别无选择地安心学习。
　　平时他的业余爱好便是天文，可能是打小就爱看星星的缘故；除了课本，他看过的最多的书就是有关天文的；而他最大的梦想就是飞到太空中去。
　　所以，在快要高考时，父亲问他要学什么专业时，他立刻回答，天文；父亲又问他以后想干什么工作，他想了一下，轻声的说，宇航员。父母对视了一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远翔所担心的遗憾，看来他们是默许了。
　　那时，他很怕父母要他继承他们的事业，一是他不喜欢商界的是是非非，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没主见的人又怎么能从商？
　　在此之前，按他自己的话说，他从来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小学、初中、高中都是父母为他选的，他的任务就是到指定的地方读书。平时的生活也一样；也许是做老板的原因，每次父母回来都好象是把公司搬回了家，对所有的一切都要安排一番；而他只有去完成。
　　有时他想，难道自己要让别人安排自己的一生？当然不可能，可到父母不再为自己描画人生道路的时候，他能接着把它画完么？因为小时候没交过朋友，而导致他现在的孤僻；若一辈子没选择什么，到他必须选择的那一天，他能怎么样？他不敢想。
　　远翔的大学是在北航天文系读的。与以前一样，父母做的主给他填报了志愿。能学到喜欢的东西，他还是很满意。家在北京，在家门口读书还是好。四年后，依照家里人的“命令”，他又读上了北航的研究生。一晃又三年，他拿到了硕士学位。
　　为了自己的理想，当然也是父母的安排，毕业后他到宇航中心报了名。学历没问题，面试也马马乎乎的通过，只是体检让远翔汗颜。看到体检官摇头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戏了。多少年来，他一直沉迷于学习和天文，外出都很少，更何况体育锻炼。
　　他茫然了，活这么大，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当个宇航员，到太空去，对他来说远不止是个梦想；虽然是家里人让他报的名，但以前这也是争取了他的意见，所以这也能算是他的选择——他这辈子第一次的选择。而现在，它就这样变成了泡影。远翔有点无法面对，或许父母会再给他安排个工作，但这次机会就这么没了；他不甘心，却又那么无能为力。
　　所以，当收到宇航中心的录用通知时，他足足呆了三分钟。
　　进了宇航中心的训练基地，迎接他的是领导们热情的欢迎。这让远翔和其他一起入选的队友都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这种款待只局限在他一个人身上？
　　虽然，他进了宇航中心，但头疼的事却没有完。高强度的体能和技巧训练让他几乎要吐血，而他笨拙的表现也是让别人哭笑不得。加之领导们依旧热情的关心，和他孤僻的性格；队员中间，有关他的议论越来越多。有几次，被他碰上，队友们马上停止，但他还是听进了几个词——“门路”、“花钱”……这时的远翔似乎明白了什么。想想明显的体检不合格，却被录用；训练成绩如此之差，可素未谋面的领导们却关怀有佳；再想想七年前父亲曾问过他以后的打算，之后再也没问过他一次，会不会是……于是远翔立刻请假回家，想问个清楚。可当他一进家门，满腹的话又被噎了回去——父亲老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大人，而父亲……花钱也好，找门路也好，走关系也好，那都是因为父亲爱他。
　　远翔放弃了追问，心里默默地承受了父亲替他做的选择。
　　回到基地，他照样训练，依旧出丑，招人嘲笑；而在心里，父亲的事慢慢消融了，因为那份爱。
　　所以，一年后，当他们这批宇航员终于有机会乘坐神州13号上天，而名单上又只写着“单远翔”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特别奇怪。此时他与其他队友的关系恶化到了极点。
　　离开基地时，除了领导，没有一个队友去送他。他没在意，毕竟，他孤独惯了。
　　实验舱里传来灰哥的叫声。
　　“馋鬼！又饿了！”远翔抹了下湿润的眼眶，蹬着货舱壁飘出了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