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陨落 by 百合浪子
2018-5-27 06:01
八 反击
陈皓在夕阳中没命地跑着,身后的子弹呼呼地从他身边飞过,打在地上,打在身边的墙上,发出砰砰的脆声;紧张使毛孔不断地抽搐,把冷汗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高频率的生物电流把他的头皮打得发麻。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着,希望早点摆脱身后的日本兵。
一辆跟在他后面的坦克突然放了一炮,炮弹在他左边炸开,他一下子被扔到一堆碎砖上。强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过去,他忍着疼站起来,刚要跑,胸口上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倒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滚到了碎砖堆后面。等他再坐起来,几个日本兵端着枪站在他面前。
陈皓喘着粗气看着他们,他们也喘着粗气看着他;他看到他们的脸上都是汗,疲惫和恼怒让他们的面孔都变了形,其中的一个还在“八嘎八嘎”地骂着。其余的几个,拉动了枪栓——“咯嗒”。
他知道,马上就要扣响枪;回想起早上死的那几个解放军,他的恐惧到达了极点——他不想就这么死,他留下来还没杀一个日本鬼子,死了,太不值。但现在,他能还能干什么呢?眼前那黑洞洞的枪口马上就要喷出死亡的火焰,马上他就会被打得稀烂而死掉。
陈皓本能地蹬地向后退。忽然在蹬开的砖头之间,他看到了一挺轻机枪的枪托,好象是一个用沙包堆起来的机枪火力点。老天不绝我!他没时间去考虑那是否是他的幻觉,突然向前一扑,伸出右手抓住那枪托,找到扳机,狠狠地扣下去,碎砖之中哒哒地喷出火舌,强烈的震动振散了堆在一起的砖头块,一挺机枪露了出来。他趴在地上,把枪口对准了被这不可思议的意外吓傻的了日本兵,一团团血雾在他们身上爆开;没开一枪,他们便惨叫着倒了下去。
陈皓嚎叫着射光所有的子弹,然后爬起来接着逃命——还有一辆坦克在后面跟着呢。
炮弹和子弹不断在他身边落下,几次他都想从小路走而迫使它放弃追杀,可回头一看,那铁家伙楞是撞开墙撵上来。它可能被刚才陈皓的反抗激怒,死死的追赶。
天上传来沉重的引擎声,一架武装直升机呼啸着从他头上飞过,随即发出一排火箭弹,身后的坦克陷入一片爆炸之中,烟雾散尽,只留下燃烧的黑铁头。
陈皓马上钻进一栋楼里躲起来。
汗水哗哗地从头上流下来,他用袖子怎么擦也擦不完;浑身在颤抖,是惊魂未定,是刚杀过人的兴奋,也是大难不死的庆幸……他坐在地上,用发颤的手从身上摸出一支烟,又费了半天劲才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以平静还在扑腾乱跳的心脏。而喘息未定的肺似乎还无法忍受烟如此的刺激,本能地收缩,烟被挤出了喉咙,陈皓拼命地咳嗽起来。
肺的活动激发了整个紧张身体的排异反映,他感到头有些晕,身体往后一倒,手突然按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他回头一看,是一条胳膊,皮肉外翻、血乎乎的、人的断臂。肚子里立刻发作,一团东西从胃里被顶了出来,他随即呕吐;吃过的食物早被一天的躲藏和逃命消耗干净,他吐出来的仅仅是些残渣。粘粘的唾液随着胃的翻腾从嘴里流出来,咸咸的,有好象带点腥味。血腥!是血腥!陈皓又看到了那条恶心的断臂,抓起它,狠狠地扔出窗户。而他的胃还没罢休,仍一遍又一遍地翻腾,似乎它想把这一天里看到的、闻到的、听到的所有血腥都吐出来,越干净越好。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吐了,便是胃酸和胆汁,又酸又苦的味道烧得他喉咙生疼,嘴里更是充满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眼泪也经不住这刺激流了下来。他虚脱了,双手撑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嘴巴还在不停地吐着血腥……外面响起成片的枪声,应该是解放军和日军交上火了。
从上午开始,解放军就向日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反击,在城市里展开你死我活的争夺;无奈日军的后续部队不断地从对岸往这边涌,渐渐的重新占领了大部分市区,并继续向市郊的纵深渗透。已经攻进市内的解放军近乎被日军切断了后路,只好借助飞机和远程火力的支援与日军打开了最残酷的巷战。而日军依仗自己有飞机坦克等重武器的优势,不断地大面积的把炸弹扔到解放军控制的区域;而在自己的占领区,他们则进行着近似疯狂的清剿和屠杀,无论军人、平民还是伤员,只要被那些日本畜生看到,就会被他们的枪炮残忍地杀掉。除了早上死掉的四个人,陈皓还目睹了多起屠杀,有一次,他眼睁睁地看到一个被炸断腿的市民在地上无助地爬着,大呼救命,而日军的坦克理也没理就从他的身上碾了过去。一天下来,陈皓近似于崩溃,他恨自己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这些杂种毁掉,自己的同胞被这些畜生残杀。
他一直在找枪,可在日控区别说是枪,连个刀片的影子都没,日军把一切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东西都捡走了,只留下破砖烂瓦。而在找武器的过程中,陈皓被发现了,于是出现了刚才的一幕。“我为什么要躲?我应该跟他们拼了。懦夫!”陈皓懊恼地想,但没等他说出来,呕吐的感觉又来了。仗打了一天了,而陈皓也躲了一天。
过了好长时间,他停止了呕吐,软软地靠在一堵墙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今晚上就在这过一夜吧。他又点上一支烟,再摸摸身上,还有两盒没开封的,够这两天抽的了。
他疲倦地躺在一块还算平的地板上,找了几块破布垫在头底下。烟头的光在黑暗里闪动,周围的烟借着它的光若隐若现,随即永远的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陈皓抽了一口,却又被呛得咳嗽,他无心再抽下去,就擎着烟,默默的看着那一点光亮。
黑夜,总是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了老爸老妈。那时,他们常劝他少抽些烟,可每次他都没认真地听,现在,他想听也没得听了。其实他并非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只是有时会很固执。小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抽烟,因为他讨厌烟;而在大学里,他有时会遇到很多烦心的事,尤其是想她的时候;时间长了,郁闷的他,只好用烟酒来解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变坏了,可他还是没改变自己,因为他的固执有时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所以,他常和自己打仗,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而今天的遭遇让他很失落,他甚至在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曾想到过战争和想象不是一回事,即使对战争中的东西想得再多,那也只是想,真的面对了,一切的想象都变成不成立,只有从头去认识,可那是以生命为代价,自己能有几条命去慢慢了解它?也许,当初自己太想当然了,冒冒失失的就留下来;想杀那些日本人,可对方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自己有什么本钱跟人打?就是因为一阵的头脑发热,做了这愚蠢的决定。你啊!陈皓对自己说,还是太幼稚!
幼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择?说这是愚蠢,你对得起谁啊?对得起老爸老妈吗?对得起她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他再次被自己给说败了,没有任何反驳的话语。
扔掉手里的烟头,他又续上一根,依旧看着那一点光。其实不管怎样,他没有后悔过,无论是从学校回到家还是最后决定留下来,他都没后悔,尤其在火车站的那一刻,当他看到她的时候。那时,她正和她的家人往车站里挤——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政府动员市民撤退,于是几乎全城的人都挤在了火车站和汽车站;而也就在那时,陈皓得到了父母的消息。孤身一人,他几乎已经不想离开了,但他还是想到了她,空虚的时候,他总是想到她。于是,他也想随她一起离开。可在车站里,看到她被人群挤来挤去,几次和家人走散,又几次和他们走到一起,她是那么地无助,他想去帮她,但有人群的阻隔,他只能远远的观望。直到她登上火车,陈皓突然下定了决心,留下!在冲向火车的人流中,他是唯一逆流而行的人,他感到自己那一刻走得是一无反顾,虽然他没有跟她说最后一句再见。
最后?为什么是“最后”?陈皓其实也很明白,留下来,间接上跟选择死亡没什么两样。
他要保护她,所以他要留下。可后来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留下,为了报仇,那还说得过去,杀几个日本人,自己死也就死了;保护她?自己能挡得住数十万日军吗?
外面下起了雨,很大。雨水无情的冲刷地面,冲刷着一天里的血迹,然而除此之外,它再冲不掉任何东西。战争就是战争,表面的东西可以掩盖,可很多东西是无法消磨的,永远都是,例如仇恨和信念。
明天一定要找到一支枪,否则自己留在这没有任何意义。
陈皓找来一块薄木板,压在身上,可以挡雨,也可以隐蔽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用什么办法去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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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部长!路部长!”
路云鹏身体一晃,醒了。
“我睡了多长时间了?”他理理头发,提提精神。
“二十分钟。”
“有什么新情况吗?”路云鹏接过秘书递过来的外套,跟胡桐一起向指挥大厅走去。
“从早上我们发起反击到现在,我们没占到一点便宜。日军的反扑十分凶猛,我们已经吃不住了。各部的伤亡都很大,而阵线却一直向后移动。第7和第13集团军已经退守到凤凰城附近,按日军现在的进攻,我们在凤凰城也坚持不了多久。而且现在进入我国的日军已经开始有向东北方向移动的趋向,他们可能要从后面袭击我军在鸭绿江一线的防守力量。”
“他们这么打,是不是太狠了?难道他们不怕我们断他们的后路吗?”
“日军的动向是很怪,他们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鸭绿江一线,而对其它方面一点没有在意。今天中午,北舰黄海战斗群就没有任何阻挡地锁住了鸭绿江口;向新义洲西岸靠近的东海第一战斗群,也没有遇到任何日本飞机、军舰和潜艇的骚扰。”
路云鹏停了一下,慢慢的思考。“你觉得我们短期里拿下丹东有可能吗?”
“很难,在日军这样疯狂的进攻下,我们不往后撤,就已经很吃力了。但如果有海上以及空中力量的支援,应该可以遏止住对方,不过我们在丹东一线投入的重火力打击力量还不是十分充足。而且第十三集团军上报来的资料显示,我们至少有一个半师的兵力还在丹东的市区和市郊与日军胶着在一起,如果我们进行大范围的火力压制,恐怕……”
“尽早跟他们取得联系,让他们迅速向丹东南部的浪头、西部的同兴、西北的大楼房和蛤蟆塘车站、东北部的九连城周围集结待命。日军现在既然这么义无返顾地向我纵深进攻,那我们就成全他们。命令以上集结部队明天一早对丹东市区外围发动强攻,掐断他们的前后联系,重新占领市区,把日军的先头部队彻底堵在凤凰城境内。同时命令东海第二战斗群向黄海靠拢,并在朝鲜的绸缎岛至椴岛一线待命,与第一战斗群和黄海战斗群一起,随时准备向丹东和新义洲进行火力压制。另外把北京军区的空8师和南京军区的空2师都紧急调到东北,还有驻守徐州至南京一线的陆军第105、107、112、134战术导弹团,坦克5师、7师、装甲第9军和第8、第71空降师,统统拉过来,他妈的,反正放在南边也是窝在防空洞里躲那早不来晚不来的王八小行星的份,还不如调到东北打他狗日的一下子。一会你就把命令发出去,另外通知各级参谋长,马上开个会,讨论一下进攻的具体方案。我们一定要把这仗打得漂亮点,不给日军喘息的机会,就把战线推过鸭绿江。”
“是!”
二人走到走廊尽头,两个哨兵为他俩打开指挥大厅的门,胡桐陪同路云鹏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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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陈皓推开木板,这东西压得身上好难受。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非常的蓝。
远处又响起了爆炸声,很密集,可能是解放军又开始反击了。
他没理会。昨天的一天让他对这种声音已经麻木了,眼下应该为自己的“反击计划”做准备了。
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忽然一个硬东西从旁边的楼上掉下来,砸在地上。陈皓一看,是一个头盔,解放军的头盔。他抬头看,楼顶上好象趴着一个人。有人,会不会有枪?直觉告诉他应该上去看看。
爬了十多层,终于到了天台。刚把一只脚迈出上天台的小门,一颗子弹打中了门框,墙皮被崩掉,打在陈皓的脸上。他马上趴在地上。是狙击手。他爬出门,用楼边缘的矮墙做掩护,猫腰移动到他看到的那个人附近。
他没看错,那人是个解放军,不过已经死了。子弹从太阳穴打穿了他的脑袋,血和着白色的脑浆流过他的脸,淌了一地。他也是个狙击手,狙击步枪还在他身边。应该是刚才朝自己开枪的狙击手杀了他。
陈皓默默地看了那人一会,便开始收拾他的东西:步枪、手枪、子弹袋、枪套、一个微型的军用望远镜和其它所有的装备。不管怎么样,现在他有枪了,可以杀日本人了。
收拾完,他又猫着腰,下了天台,临走前,他再次回头看了看那人,“我给你报仇!”……三个小时后,在一座写字楼里,陈皓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衣服用喷漆喷的花花绿绿,脸也被涂成了大花脸,从头到脚,绑满了破碎的布条和纸带,远看像穿了一件蓑衣一样。他有他的理论,城市里作战,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拖布头要比一身绿了吧唧当棵树要强得多。他身边,摆着许多金属零件,是枪的零件。这段时间,他除了搞那一身伪装,就是熟悉枪。
从小时候,他就常去老爸的枪战城,在那里,摆弄真枪是家常便饭;在中国地面上出现的所有型号的枪,那里几乎都有。小孩子爱拆东西,陈皓时常把枪库里的枪拆得七零八落;后来又在老爸和他的同事的帮助下,一支一支地装起来。几年过去了,陈皓对枪械的了解根本不亚于一个职业军人,枪法更是不用说。大学军训时,10发子弹,他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打完了,成绩让所有的教官都目瞪口呆。
他转头看看那一堆零件,嘴角微微一翘,伸手便开始一件一件地组装起来。这是种新型的狙击步枪,他还没见过,不过毕竟是国产的,在结构上和88式狙击步枪大同小异;没一分钟,一支锃亮的步枪出现在他的手里。之后他又把手枪装好,押上子弹,上膛。他站起来,把手枪插进绑在右腿上的枪套里,拎起步枪,装上瞄准镜,最后他还不忘在枪口上套上消音器,防止敌方狙击手循声找到他的位置,让他成为挂点——不是他怕死,是他想杀更多的敌人。
该试试枪,他小心翼翼的摸到窗口,用望远镜寻找目标。在东面一百多米处,有一个日本兵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警戒。好机会。他伸出枪,弯下腰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镜筒里,小十字瞄中了那士兵的头。枪身一震,一颗子弹悄声地射了出去,打在那兵左边的地上。日本人向左看看,又抬头看看天,寻找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后坐力太大,好长时间没摸枪了,有点手生。陈皓重新瞄准,这回他的左手稍稍用了点力,以压住枪口,是它不会在开枪的一瞬间上翘。瞄准镜里,那日本兵还在愣神,陈皓屏住呼吸,依旧瞄中他的头,右手手指慢慢地放在扳机上,“死吧,白痴。”随着他扣动扳机,又一颗子弹射出枪膛,它径直的飞向那日本人的脑袋。
“叭!”子弹击穿了他的颅骨,并刮着血液和脑浆从头的另一边飞出去。他的脑袋瞬间爆开了,红色的血雾腾向空中。日本兵的脑袋往子弹射去的方向一偏,随即他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噗嗵”栽在地上。红白色交汇在一起,从他的头里淌到地上。
衬皓马上收起枪,蹲在窗框下面。他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有些狠毒的微笑,一种莫名的兴奋充斥了他的大脑。外面远处响起激烈的枪声,不知又在争夺哪一街区了?陈皓瞪着通红的眼睛,提枪循声钻出了写字楼。反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