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鶯鶯傳 by 姀錫
2024-10-16 20:38
是夜。
廟裏?落燈早, 晚膳後?不久便熄了燈,除了主殿留了幾盞長明燈外,也就後?院客房還有零星幾盞燈亮著, 當別院最後?壹盞燈落下?後?, 柳鶯鶯提著壹盞燈籠輕手輕腳的推門而出。
山上的氣溫驟降,柳鶯鶯下?意?識地攏了攏肩頭, 將身後鬥篷的帽檐蓋在了頭上, 將整張臉遮掩的嚴嚴實實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晚的夜,寂靜得莫名詭異, 像是黎明前夕最後壹團暗潮,透著某種蠢蠢欲動的危險氣息。
她放輕了腳步, 壹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壹直待饒出後?院, 來到後?山那片密林時, 忽而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遠遠跟隨。
“誰?”
柳鶯鶯頓時停下?腳步,壓低了聲音壹臉警覺質問著。
與此同時, 鬥篷下?壹柄鋒利無比的匕首悄然出了鞘。
黑暗裏?靜悄悄的, 無壹絲聲息。
直到柳鶯鶯抿住呼吸提起燈籠緩步探去,終於,古樹後?壹抹白色衣袍晃入光影之中,壹道清瘦的倩影赫然映入了眼?簾。
對方同樣著壹身白色鬥篷,戴著帽檐, 將整張臉遮掩得嚴嚴實實的, 然而柳鶯鶯提燈照去, 卻赫然對上壹雙清冷的杏眼?。
四目相對間?——
柳鶯鶯雙眼?微微壹挑。
只見兩人竟穿戴相仿,同樣的素衣白裘, 同樣的江南裝束扮相,就連身上的鬥篷都與初見那日無異。
二人默默對視了片刻,直到對方緩緩將頭上的帽檐摘下?,露出壹張清麗難言的美麗面容來,赫然是與柳鶯鶯同住壹個?別院的蘇子磬。
兩人的穿衣扮相,竟都與初來清遠城那日壹般無二。
“蘇姑娘。”
柳鶯鶯看到蘇子磬松了壹口氣的同時,只有些意?外,沒想到是她。
她出門時夠小心了,沒想到還是被人尾隨了。
柳鶯鶯對別院裏?同住的另外壹人的提防之心明顯更甚,故而沒有想到竟會是她。
“蘇姑娘也是認床睡不著,這?才外出散散的麽?”
看到蘇子磬,柳鶯鶯默不作聲的收起了手中的短匕,片刻後?,如是笑著問著。
體?面的沒有點破對方尾隨的意?圖,又神色自若的表明自己?半夜外出的原因。
卻未料只見蘇子磬定定的看著她,沒有說?話,亦沒有要寒暄接話的意?思。
她壹直目光沈沈的看著她,如同這?幾個?月來,被柳鶯鶯捕捉過的每壹次那樣。
蘇子磬那雙杏眼?十分清亮,盈盈如水,其實生得極為漂亮,初見時,其實柳鶯鶯對她印象不錯,以為可以成為朋友,然而後?來卻不知為何,竟分道揚鑣得徹底,甚至連話都說?得不多。
在?沈家這?壹段時日內,柳鶯鶯覺得有雙眼?睛壹直在?暗夜中默默窺探著她的壹舉壹動,這?種感覺十分離奇,直到眼?下?,這?雙眼?從黑暗中探了出來,肆無忌憚的盯著她。
在?黑夜中被人這?樣直直盯著,時間?久了,終歸有些……詭異。
見她壹直不說?話,壹直定定的看著她,柳鶯鶯頓時蹙了蹙眉,看了眼?時辰,正要開口,這?時,忽見壹直沒有說?話的蘇子磬冷不丁從鬥篷裏?摸出了壹個?藥瓶來,而後?朝著柳鶯鶯緩緩走來,直到走到她的跟前,對方將那個?藥瓶遞送到了她的跟前,這?才沖她緩緩開口說?道:“此乃銀灰散,能止血化瘀。”
說?話間?,只見蘇子磬雙目壹垂,避開了柳鶯鶯的視線,輕聲道:“勞柳姑娘代我送到。”
說?這?話時,蘇子磬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壹縷輕風,在?她的耳邊緩緩掠過,而後?,隨風而逝,有些虛無縹緲。
柳鶯鶯壹楞,下?意?識地接過那個?藥瓶,卻見對方忽而用力的將她的手壹攥,攥得極緊極緊,攥得柳鶯鶯手指略微有些發疼了,才見對方抿著唇復又壹字壹句鄭重道:“勞柳姑娘務必送到。”
“有勞了。”
說?這?話時,短短幾個?字,卻透著某種沈重的鄭重。
說?完,柳鶯鶯還沒緩過神來,便見那只冰冷的手驟然松開了她,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了。
這?壹幕發生得太快,太過猝不及防,柳鶯鶯甚至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還沒反應過來之際,這?時,走到十幾步開外的蘇子磬忽而腳步壹停,沒有轉身,亦沒有回頭,只微微換了壹口氣般,背對著柳鶯鶯輕輕說?道:“我很羨慕妳,妳輕而易舉便能獲得旁人觸不可及的奢望,不過,那興許是壹條不歸路,沒有結果的,妳也……莫要壹條路走到黑。”
蘇子磬喃喃說?著,語氣中有種壓抑了許久的沈重,卻又在?某個?瞬間?,頃刻間?釋放後?的釋然。
說?完,對方攏住兩旁的鬥篷,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融入了夜色中。
對方出現?的莫名其妙,又消失得奇妙莫名。
而這?番話說?得沒頭沒尾,甚至有些顛三倒四。
譬如,這?瓶藥,讓她代勞帶到,帶給誰,分明沒頭沒尾,連壹個?“他”字都沒有宣之於口。
然而,柳鶯鶯卻在?神色微微壹怔後?,分明奇異般的聽懂了。
銀灰散乃止血化瘀之藥,而整個?寒山寺,何人需要這?藥?毫無疑問的,便是唯有今日受罰受傷之人呢,蘇子磬與她同壹日來到清遠城,那些受傷的和尚她定壹概不識,毫無疑問的,也就是說?,這?藥是要送去給沈瑯的?
只是,既是送給沈瑯的,蘇子磬為何不親自送去,而是讓她代勞?
等?等?,蘇子磬今夜尾隨於她,該不會以為她半夜要偷偷去給那姓沈的送藥吧?
這?個?念頭壹起,柳鶯鶯瞬間?如鯁在?喉,壹時恨不得大步追上去,將藥瓶扔到她臉上,並沖她氣勢凜然喊道:老娘才沒有半夜偷偷前去給那姓沈的送藥呢!
不過氣結之余,更令柳鶯鶯感到驚詫和不解的是,蘇子磬為何讓她代勞?還是,她認為由她代勞,這?瓶藥才能順利送到對方的手中?
也就是說?,蘇子磬已然猜到了她跟沈瑯之間?的勾當?
又或者?,僅僅是想用這?瓶藥詐出她跟沈瑯二人之間?的關系?
幾乎是憑著女人之間?特?有的直覺,柳鶯鶯瞬間?便否決掉了最後?這?個?猜想。
蘇子磬似乎並非那般惡劣之人。
壹時想起方才那冰冷的手指,以及看向手中的這?瓶藥瓶,還有最後?那番沈重又釋然的告誡,柳鶯鶯神色漸漸復雜了起來。
倒是個?深情又睿智的女孩。
蘇子磬奉勸她不要壹條道走到黑,所以,她提前上岸了麽?
柳鶯鶯壹時握著藥瓶,定定看了許久,最終將藥瓶收好,打起了壹番精神後?,跨過夜色趕到後?山的壹處涼亭處。
去時,涼亭內早已有人等?候,亭內的石桌上擺放了壹架古琴,壹道端莊賢淑的身姿端坐於古琴後?,如蔥般玉指在?古琴上輕輕撫弄彈奏著,她彈奏得專心致誌,動作優美流暢,似沈醉其中。
然而,寂靜的夜空壓根沒有聽到任何琴聲,細細看去,原是隔空彈奏。
柳鶯鶯定在?亭外,壹直待對方將壹曲彈奏完了,才見對方將雙手輕輕壓在?了琴弦上,頭壹擡,朝著亭外看來,看著姍姍來遲的柳鶯鶯,對方微微笑著道:“柳妹妹來了。”
頓了頓,又道:“妹妹倒是好定力,我本以為妳昨夜便會來找我,沒想到……看來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那人微微笑著起了身。
話壹落,將頭上的帽檐取下?,赫然是白日裏?打過罩面的鄭雪蘊是也。
鄭雪蘊見柳鶯鶯靜靜的站在?涼亭下?,壹時緩步迎到亭子口,沖著柳鶯鶯熱情相迎道:“外間?蚊子多,妹妹裏?頭歇會子吧,我略備了些茶水,長夜漫漫,咱倆壹見如故,今夜可慢慢敘舊。”
鄭雪蘊客氣邀請柳鶯鶯入內。
卻見柳鶯鶯摘下?帽檐,筆直入內,徑直沖著鄭雪蘊開門見山道:“鄭姑娘不必客氣了,有何吩咐只管說?便是,我家婢女怕鬼,夜裏?不敢壹人入睡,壹會醒來不見了人怕是要吵得廟裏?大亂了,我怕是不能久留。”
鄭雪蘊見柳鶯鶯如此說?來,卻也不惱,壹時微微笑道:“沒想到柳妹妹與婢女感情這?樣好。”
話壹落,將柳鶯鶯上下?細看了壹遭,最終視線落在?了柳鶯鶯那雙多情含春的桃花目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而後?轉身回到了方才的座位上,便也不再饒彎子,直接開門見山道:“妹妹既然這?樣說?,我便也不繞彎子了,我確實有壹事望得妹妹相助。”
話壹落,只見鄭雪蘊掃了眼?身側的兩名婢女,婢女紛紛退下?,鄭雪蘊這?才雲淡風輕道:“我想讓柳妹妹幫我壞壹樁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