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拨矢啖睛
却说贾诩料知曹操之意,
便欲将计就计而行
乃谓张绣曰:
“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而观者三日。
他见城东南角砖土之色,新旧不等,鹿角多半毁坏,意将从此处攻进却虚去西北上积草,诈为声势,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东南角而进也。
绣曰:
“然则奈何?”诩曰:
“此易事耳。
来日可今精壮之兵,饱食轻装,尽蒙于东南房屋内,却教百姓假扮军士虚守西北。
夜间任他在东南角上爬城。
俟其爬进城时,一声炮响,伏兵齐起,操可擒矣。”
绣喜,从其计。
早有探马报曹操,说张绣尽撤兵在西北角上,
呐喊守城东南却甚空虚。
操曰:
“中吾计矣!”遂命军中密备锹爬城器具。
日间只引军攻西北角。
至二更时分,却领精兵于东南角上爬过壕去,
砍开鹿角。
城中全无动静,众军一齐拥入。
只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
曹军急退,背后张绣亲驱勇壮杀来。
曹军大败,退出城外,奔走数十里。
张绣直杀至天明方收军入城。
曹操计点败军,折兵五万余人,失去辎重无数。
吕虔、于禁俱各被伤。
却说贾诩见操败走,急劝张绣遗书刘表,使起兵截其后路。
表得书,即欲起兵。
忽探马报孙策屯兵湖口。
蒯良曰:
“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计也。
今操新败,若不乘势击之,后必有患。”
表乃令黄祖坚守隘口,自己统兵至安众县截操后路;一面约会张绣。
绣知表兵已起,即同贾诩引兵袭操。
且说操军缓缓而行,至襄城,到清水,操忽于马上放声大哭。
众惊问其故,
操曰:
“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将典韦,
不由不哭耳!”因即下令屯住军马大设祭筵,
吊奠典韦亡魂。
操亲自拈香哭拜,三军无不感叹。
祭典韦毕,方祭侄曹安民及长子曹昂,并祭阵亡军士;连那匹射死的大宛马,也都致祭。
次日,
忽荀差人报说:
“刘表助张绣屯兵安众,
截吾归路。
”操答书曰:
“吾日行数里,非不知贼来追我;然吾计划已定,若到安众破绣必矣。
君等勿疑。”
便催军行至安众县界。
刘表军已守险要,张绣随后引军赶来。
操乃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暗伏奇兵。
及天色微明,刘表、张绣军会合,见操兵少,
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险击之。
操纵奇兵出,大破两家之兵。
曹兵出了安众隘口,于隘外下塞。
刘表、张绣各整败兵相见。
表曰:
“何期反中曹操奸计!”绣曰:
“容再图之。”
于是两军集于安众。
且说荀探知袁绍欲兴兵犯许都,星夜驰书报曹操。
操得书心慌,即日回兵。
细作报知张绣,绣欲追之。
贾诩曰:
“不可追也,追之必败。”
刘表曰:
“今日不追,坐失机会矣。”
力劝绣引军万余同往追之。
约行十余里,赶上曹军后队。
曹军奋力接战,绣、表两军大败而还。
绣谓诩曰:
“不用公言,果有此败。”
诩曰:
“今可整兵再往追之。”
绣与表俱曰:
“今已败,
奈何复追?”诩曰:
“今番追去,
必获大胜;如其不然请斩吾首。”
绣信之。
刘表疑虑,不肯同往。
绣乃自引一军往追。
操兵果然大败,军马辎重,连路散弃而走。
绣正往前追赶。
忽山后一彪军拥出。
绣不敢前追,收军回安众。
刘表问贾诩曰:
“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败;后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
究竟悉如公言。
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愿公明教我。”
诩曰:
“此易知耳。
将军虽善用兵,非曹操敌手。
操军虽败,必有劲将为后殿,以防追兵;我兵虽锐,不能敌之也:
故知必败。
夫操之急于退兵者,必因许都有事;既破我追军之后,必轻车速回不复为备;我乘其不备而更追之:
故能胜也。”
刘表、张绣俱服其高见。
诩劝表回荆州,绣守襄城,以为唇齿。
两军各散。
且说曹操正行间,闻报后军为绣所追,急引众将回身救应,只见绣军已退。
败兵回告操曰:
“若非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
我等皆被擒矣。”
操急问何人。
那人绰枪下马,拜见曹操,乃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达。
操问何来。
通曰:
“近守汝南,闻丞相与张绣、刘表战,
特来接应。”
操喜,封之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绣。
李通拜谢而去。
操还许都,表奏孙策有功,封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遣使赍诏江东谕令防剿刘表。
操回府,众官参见毕,
荀问曰:
“丞相缓行至安众,
何以知必胜贼兵?”操曰:
“彼退无归路
必将死战吾缓诱之而暗图之,是以知其必胜也。”
荀拜服。
郭嘉入,
操曰:
“公来何暮也?”嘉袖出一书,
白操曰:
“袁绍使人致书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孙瓒,
特来借粮借兵。”
操曰:
“吾闻绍欲图许都,今见吾归,
又别生他议。”
遂拆书观之。
见其词意骄慢,
乃问嘉曰:
“袁绍如此无状,
吾欲讨之恨力不及,
如何?”嘉曰:
“刘、项之不敌,
公所知也。
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
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
不足惧也:
绍繁礼多仪,
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
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
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
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
操笑曰:
“如公所言,
孤何足以当之!”荀曰:
“郭奉孝十胜十败之说,
正与愚见相合。
绍兵虽众,
何足惧耶!”嘉曰:
“徐州吕布,
实心腹大患。
今绍北征公孙瓒,我当乘其远出,先取吕布,
扫除东南然后图绍,乃为上计;否则我方攻绍,布必乘虚来犯许都为害不浅也。”
操然其言,遂议东征吕布。
荀曰:
“可先使人往约刘备,待其回报,
方可动兵。”
操从之,一面发书与玄德,一面厚遣绍使,
奏封绍为大将军、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密书答之云:
“公可讨公孙瓒。
吾当相助。”
绍得书大喜,便进兵攻公孙瓒。
且说吕布在徐州,每当宾客宴会之际,陈父子必盛称布德。
陈宫不悦,
乘间告布曰:
“陈父子面谀将军,
其心不可测宜善防之。”
布怒叱曰:
“汝无端献谗,
欲害好人耶?”宫出叹曰:
“忠言不入,
吾辈必受殃矣!”意欲弃布他往却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
乃终日闷闷不乐。
一日,带领数骑去小沛地面围猎解闷,忽见官道上一骑驿马,飞奔前去。
宫疑之,弃了围场,引从骑从小路赶上,
问曰:
“汝是何处使命?”那使者知是吕布部下人,
慌不能答。
陈宫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书一封。
宫即连人与书,拿见吕布。
布问其故。
来使曰:
“曹丞相差我往刘豫州处下书,
今得回书不知书中所言何事。”
布乃拆书细看。
书略曰:
“奉明命欲图吕布,敢不夙夜用心。
但备兵微将少,不敢轻动。
丞相兴大师,备当为前驱。
谨严兵整甲,专待钧命。”
吕布见了,
大骂曰:
“操贼焉敢如此!”遂将使者斩首。
先使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稀,东取山东兖州诸郡。
令高顺、张辽取沛城,攻玄德。
令宋宪、魏续西取汝、颍。
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
且说高顺等引兵出徐州,将至小沛,有人报知玄德。
玄德急与众商议。
孙乾曰:
“可速告急于曹操。”
玄德曰:
“谁可去许都告急?”阶下一人出曰:
“某愿往。”
视之,乃玄德同乡人,姓简,名雍,字宪和,
现为玄德幕宾。
玄德即修书付简雍,使星夜赴许都求援;一面整顿守城器具。
玄德自守南门,孙乾守北门,云长守西门,张飞守东门,令糜竺与其弟糜芳守护中军。
原来糜竺有一妹,嫁与玄德为次妻。
玄德与他兄弟有郎舅之亲,故令其守中军保护妻小。
高顺军至,
玄德在敌楼上问曰:
“吾与奉先无隙,
何故引兵至此?”顺曰:
“你结连曹操欲害吾主,
今事已露何不就缚!”言讫,便麾军攻城。
玄德闭门不出。
次日,张辽引兵攻打西门。
云长在城上谓之曰:
“公仪表非俗,何故失身于贼?”张辽低头不语。
云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更不以恶言相加,亦不出战。
辽引兵退至东门,张飞便出迎战。
早有人报知关公。
关公急来东门看时,只见张飞方出城,张辽军已退。
飞欲追赶,关公急召入城。
飞曰:
“彼惧而退,何不追之。”
关公曰:
“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
因我以正言感之,颇有自悔之心,故不与我等战耳。”
飞乃悟,只令士卒坚守城门,更不出战。
却说简雍至许都见曹操,具言前事。
操即聚众谋士议曰:
“吾欲攻吕布,不忧袁绍掣肘,
只恐刘表、张绣议其后耳。”
荀攸曰:
“二人新破,未敢轻动。
吕布骁勇,若更结连袁术,纵横淮、泗,急难图矣。”
郭嘉曰:
“今可乘其初叛,众心未附,
疾往击之。”
操从其言。
即命夏侯与夏侯渊、吕虔、李典领兵五万先行,自统大军陆续进发简雍随行。
早有探马报知高顺。
顺飞报吕布。
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余骑接应高顺,使离沛城三十里去迎曹军自引大军随后接应。
玄德在小沛城中见高顺退去,知是曹家兵至,
乃只留孙乾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却与关、张二公,提兵尽出城外分头下寨,接应曹军。
却说夏侯引军前进,正与高顺军相遇,便挺枪出马搦战。
离顺迎敌。
两马相交,战有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来。
纵马追赶,顺绕阵而走。
不舍,亦绕阵追之。
阵上曹性看见,暗地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左目。
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拨出,
乃大呼曰:
“父精母血,
不可弃也!”遂纳于口内啖之仍复挺枪纵马,
直取曹性。
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枪搠透面门,死于马下。
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
夏侯既杀曹性,纵马便回。
高顺从背后赶来,麾军齐上,曹兵大败。
夏侯渊救护其兄而走。
吕虔、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
高顺得胜,引军回击玄德。
恰好吕布大军亦至,布与张辽、高顺分兵三路,来攻玄德、关、张三寨正是:
啖睛猛将虽能战,
中箭先锋难久持。
未知玄德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