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
“公欲用何人?”马腾曰:
“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
何不求之?”承曰:
“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
安肯行此事耶?”腾曰:
“吾观前日围场之中
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
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
公试求之,当必应允。”
吴硕曰:
“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
众皆散去。
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
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
关、张侍立于侧。
玄德曰:
“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
”承曰:
“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
玄德命取酒相待。
承曰:
“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
将军动目摆头而退之
何也?”玄德失惊曰:
“公何以知之?”承曰:
“人皆不见,
某独见之。”
玄德不能隐讳,
遂曰:
“舍弟见操僭越,
故不觉发怒耳。”
承掩面而哭曰:
“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
何忧不太平哉!”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
乃佯言曰:
“曹丞相治国,
为何忧不太平?”承变色而起曰:
“公乃汉朝皇叔
故剖肝沥胆以相告
公何诈也?”玄德曰:
“恐国舅有诈,
故相试耳。”
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
又将义状出示,
上止有六位:
一,车骑将军董承;二,
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
玄德曰:
“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
承拜谢,便请书名。
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押了字,付承收讫。
承曰:
“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玄德曰:
“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
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
关、张二人曰:
“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
何也?”玄德曰:
“此非二弟所知也。”
二人乃不复言。
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
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
“丞相有命
请使君便行。”
玄德惊问曰:
“有甚紧事?”许褚曰:
“不知。
只教我来相请。”
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
操笑曰:
“在家做得好大事!”?得玄德面如土色。
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
曰:
“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
答曰:
“无事消遣耳。
”操曰:
“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
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
以鞭虚指曰:
‘前面有梅林。
’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
今见此梅,不可不赏。
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
玄德心神方定。
随至小亭,
已设樽俎:
盘置青梅,一樽煮酒。
二人对坐,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聚雨将至。
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操与玄德凭栏观之。
操曰:
“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
“未知其详。”
操曰: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
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
请试指言之。
”玄德曰:
“备肉眼安识英雄?”操曰:
“休得过谦。”
玄德曰:
“备叨恩庇,得仕于朝。
天下英雄,实有未知。”
操曰:
“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
”玄德曰:
“淮南袁术,兵粮足备,
可为英雄?”操笑曰:
“冢中枯骨,
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
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
可为英雄?“操笑曰: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
见小利而忘命:
非英雄也。
玄德曰:
“有一人名称八俊,
威镇九州:
刘景升可为英雄?”操曰:
“刘表虚名无实,
非英雄也。”
玄德曰:
“有一人血气方刚,
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曰:
“孙策藉父之名,
非英雄也。
”玄德曰:
“益州刘季玉,
可为英雄乎?”操曰:
“刘璋虽系宗室,
乃守户之犬耳
何足为英雄!”玄德曰:
“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
“此等碌碌小人,
何足挂齿!”玄德曰:
“舍此之外备实不知。”
操曰: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
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玄德曰:
“谁能当之?”操以手指玄德,
后自指
曰: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
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
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
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操笑曰:
“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
“圣人迅雷风烈必变,
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
操遂不疑玄德。
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
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
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
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
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
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
二人按剑而立。
操问二人何来。
云长曰:
“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
以助一笑。
”操笑曰:
“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玄德亦笑。
操命:
“取酒与二樊哙压惊。”
关、张拜谢。
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
云长曰:
“险些惊杀我两个!”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
关、张问是何意。
玄德曰:
“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箸。
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
关、张曰:
“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
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
操召入问之。
宠曰:
“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
”玄德急问曰:
“愿闻其详。”
宠曰:
“瓒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
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
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
瓒曰:
‘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
不肯死战矣。
’遂不肯救。
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
瓒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
瓒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
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
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
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
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
今袁绍得了瓒军,声势甚盛。
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
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
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
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
乞丞相作急图之。”
玄德闻公孙瓒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
因暗想曰:
“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
更待何时?”遂起身对操曰:
“术若投绍
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
”操笑曰:
“来日奏帝,即便起兵。”
次日,玄德面奏君。
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
玄德辞帝,帝泣送之。
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
催促便行。
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
玄德曰:
“国舅宁耐。
某此行必有以报命。”
承曰:
“公宜留意,勿负帝心。”
二人分别。
关、张在马上问曰:
“兄今番出征,
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
“吾乃笼中鸟、网中鱼,
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也!”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
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
“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操曰:
“欲截袁术耳。”
程昱曰:
“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
丞相不听;今日又与之兵:
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
后欲治之,
其可得乎?”郭嘉曰:
“丞相纵不杀备,
亦不当使之去。
古人云:
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望丞相察之。”
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
许褚应诺而去。
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
谓关、张曰:
“此必曹兵追至也。”
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
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
玄德曰:
“公来此何干?”褚曰:
“奉丞相命,
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
玄德曰: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
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覆丞相。”
许褚寻思:
“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覆另候裁夺便了。”
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
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
操犹豫未决。
程昱、郭嘉曰:
“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
操曰:
“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
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遂不复追玄德。
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
心念天言衣带中。
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
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胄出迎。
公宴毕,孙乾、糜竺等都来参见。
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面差人探听袁术。
探子回报:
“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
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
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
先到徐州来。”
玄德知袁术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
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
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败军奔走。
袁术自引军来斗。
玄德分兵三路:
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
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
在门旗下责骂曰:
“汝反逆不道,
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
”袁术骂曰:
“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麾兵赶来。
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
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胜计。
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
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只得住于江亭。
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
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
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
术嫌饭粗,不能下咽,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
庖人曰:
“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
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
时建安四年六月也。
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
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
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
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
被徐尽杀之。
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
操大喜,封徐为高陵太守。
此时玉玺归操。
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
操怒,欲斩二人。
荀曰:
“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
操乃赦之。
又曰:
“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
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胄,传曹操钧旨。
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
登曰:
“此事极易。
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
胄从之。
陈登回见父陈,备言其事。
命登先往报知玄德。
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
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
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
云长曰:
“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
我有一计,
可杀车胄:
乘夜扮作曹军到徐州,
引车胄出迎袭而杀之。”
飞然其言。
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
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
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
报知车胄,
胄急请陈登议曰:
“若不迎接,
诚恐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
胄乃上城回言:
“黑夜难以分辨,平明了相见。”
城下答应:
“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车胄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
车胄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
“文远何在?”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大叫曰:
“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车胄大惊,
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
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车胄绕城而走。
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
“反贼车胄吾已杀之;众等无罪,
投降免死!”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
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具言车胄欲害之事,今已斩首。
玄德大惊曰:
“曹操若来。
如之奈何?”云长曰:
“弟与张飞迎之。”
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
百姓父老,伏道而接。
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胄全家杀尽。
玄德曰:
“杀了曹操心腹之人,
如何肯休?”陈登曰:
“某有一计,
可退曹操。
”正是:
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
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