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四十三回 诸葛亮舌战群儒 鲁子敬力排众议
却说鲁肃、孔明辞了玄德、刘琦,
登舟望柴桑郡来。
二人在舟中共议、鲁肃谓孔明曰:
“先生见孙将军,
切不可实言曹操兵多将广。
”孔明曰:
“不须子敬叮咛,亮自有对答之语。”
及船到岸,肃请孔明于馆驿中暂歇,先自往见孙权。
权正聚文武于堂上议事,闻鲁肃回,
急召入问曰:
“子敬往江夏,
体探虚实若何?”肃曰:
“已知其略尚容徐禀。
”权将曹操檄文示肃曰:
“操昨遣使赍文至此,
孤先发遣来使现今会众商议未定。”
肃接檄文观看。
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词伐罪。
旄麾南指,刘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风归顺。
今统雄兵百万,上将千员,欲与将军会猎于江夏,共伐刘备同分土地,永结盟好。
幸勿观望,速赐回音。
”鲁肃看毕曰:
“主公尊意若何?”权曰:
“未有定论。”
张昭曰:
“曹操拥百万之众,借天子之名,
以征四方拒之不顺。
且主公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
今操既得荆州,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势不可敌。
以愚之计,不如纳降,为万安之策。
众谋士皆曰:
“子布之言,正合天意。”
孙权沉吟不语。
张昭又曰:
“主公不必多疑。
如降操,则东吴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
孙权低头不语。
须臾,权起更衣,鲁肃随于权后。
权知肃意,
乃执肃手而言曰:
“卿欲如何?”肃曰:
“恰才众人所言,
深误将军。
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
”权曰:
“何以言之?”肃曰:
“如肃等降操,
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
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
将军宜早定大计。”
权叹曰:
“诸人议论,大失孤望。
子敬开说大计,正与吾见相同。
此天以子敬赐我也!但操新得袁绍之众,近又得荆州之兵,恐势大难以抵敌。
”肃曰:
“肃至江夏,引诸葛瑾之弟诸葛亮在此,
主公可问之便知虚实。”
权曰:
“卧龙先生在此乎?”肃曰:
“现在馆驿中安歇。”
权曰:
“今日天晚,且未相见。
来日聚文武于帐下,先教见我江东英俊,然后升堂议事。”
肃领命而去。
次日至馆驿中见孔明,
又嘱曰:
“今见我主,
切不可言曹操兵多。
”孔明笑曰:
“亮自见机而变,决不有误。”
肃乃引孔明至幕下。
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
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
施礼已毕,坐于客位。
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
张昭先以言挑之曰:
“昭乃江东微末之士,
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
此语果有之乎?”孔明曰:
“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
昭曰:
“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
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
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见?”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权,遂答曰:
“吾观取汉上之地,
易如反掌。
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
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
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
昭曰:
“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
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国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
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
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
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
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
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
曹氏即灭矣。
朝廷旧臣,山林隐士,
无不拭目而待:
以为拂高天之云翳,
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
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
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
反不如其初也。
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
“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
则病根尽去,
人得全生也。
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
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
此正如病势赢已极之时也
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曹仁辈心惊胆裂:
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
未必过此。
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
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
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
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
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
非比夸辩之徒,
虚誉欺人:
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
百无一能。
诚为天下笑耳!”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座上忽一人抗声问曰:
“今曹公兵屯百万,
将列千员龙骧虎视,平吞江夏,公以为何如?”孔明视之,乃虞翻也。
孔明曰:
“曹操收袁绍蚁聚之穷于夏口,
区区求教于人而犹言不惧,
此真大言欺人也!”孔明曰:
“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
安能敌百万残暴之众?退守夏口所以待时也。
今江东兵精粮足,且有长江之险,犹欲使其主屈膝降贼,不顾天下耻笑。
由此论之,刘豫州真不惧操贼者矣!”虞翻不能对。
座间又一人问曰:
“孔明欲效仪、秦之舌,
游说东吴耶?”孔明视之乃步骘也。
孔明曰:
“步子山以苏秦张仪为辩士,不知苏秦、张仪亦豪杰也。
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非比畏强凌弱惧刀避剑之人也。
君等闻曹操虚发诈伪之词,便畏惧请降,敢笑苏秦、张仪乎?”步骘默然无语。
忽一人问曰:
“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视其人,
乃薛综也。
孔明答曰:
“曹操乃汉贼也,
又何必问?”综曰:
“公言差矣。
汉传世至今,天数将终。
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归心。
刘豫州不识天时,强欲与争,正如以卵击石,
安得不败乎?”孔明厉声曰:
“薛敬文安得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乎!夫人生天地间以忠孝为立身之本。
公既为汉臣,则见有不臣之人,
当誓共戮之:
臣之道也。
今曹操祖宗叨食汉禄,不思报效,反怀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愤;公乃以天数归之真无父无君之人也!不足与语!请勿复言!”薛综满面羞惭,不能对答。
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
“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
犹是相国曹参之后。
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孔明视之乃陆绩也。
孔明笑曰:
“公非袁术座间怀桔之陆郎乎?请安坐,
听吾一言:
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不惟无君,亦且蔑祖,不惟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
刘豫州堂堂帝胄,当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屦又何足为辱乎?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
座上一人忽曰:
“孔明所言,皆强词夺理,
均非正论不必再言。
且请问孔明治何经典?”孔明视之,乃严酸也。
孔明曰:
“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兴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钓渭子牙张良、陈平之流。
邓禹、耿之辈,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审其生平治何经典。
岂亦效书生,区区于笔砚之间,数黑论黄,舞文弄墨而已乎?”严峻低头丧气而不能对。
忽又一人大声曰:
“公好为大言,未必真有实学,
恐适为儒者所笑耳。”
孔明视其人,乃汝南程德枢也。
孔明答曰:
“儒有君子小人之别。
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守正恶邪,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
若夫小人之儒,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且如杨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阁而死,此所谓小人之儒也;虽日赋万言亦何取哉!”程德枢不能对。
众人见孔明对答如流,尽皆失色。
时座上张温、骆统二人,又欲问难。
忽一人自外而入,
厉声言曰:
“孔明乃当世奇才,
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
曹操大军临境,不思退敌之策,乃徒斗口耶!”众视其人,乃零陵人姓黄,名盖,字公覆,现为东吴粮官。
当时黄盖谓孔明曰:
“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
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
乃与众人辩论也?”孔明曰:
“诸君不知世务,
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
于是黄盖与鲁肃引孔明入。
至中门,正遇诸葛瑾,孔明施礼。
瑾曰:
“贤弟既到江东,
如何不来见我?”孔明曰:
“弟既事刘豫州,
理宜先公后私。
公事未毕,不敢及私。
望兄见谅。”
瑾曰:
“贤弟见过吴侯,却来叙话。”
说罢自去。
鲁肃曰:
“适间所嘱,不可有误。”
孔明点头应诺。
引至堂上,孙权降阶而迎,优礼相待。
施礼毕,赐孔明坐。
众文武分两行而立。
鲁肃立于孔明之侧,只看他讲话。
孔明致玄德之意毕,
偷眼看孙权:
碧眼紫髯,
堂堂一表。
孔明暗思:
“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说。
等他问时,用言激之便了。”
献茶已毕,
孙权曰:
“多闻鲁子敬谈足下之才,
今幸得相见敢求教益。”
孔明曰:
“不才无学,有辱明问。
”权曰:
“足下近在新野,佐刘豫州与曹操决战,
必深知彼军虚实。”
孔明曰:
“刘豫州兵微将寡,更兼新野城小无粮,
安能与曹操相持。
”权曰:
“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
“马步水军,
约有一百余万。”
权曰:
“莫非诈乎?”孔明曰:
“非诈也。
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军二十万;平了袁绍,
又得五六十万;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万;今又得荆州之军二三十万:
以此计之,
不下一百五十万。
亮以百万言之,恐惊江东之士也。”
鲁肃在旁,闻言失色,以目视孔明;孔明只做不见。
权曰:
“曹操部下战将,
还有多少?”孔明曰:
“足智多谋之士,
能征惯战之将何止一二千人。
”权曰:
“今曹操平了荆、楚,
复有远图乎?”孔明曰:
“即今沿江下寨,
准备战船不欲图江东,
待取何地?”权曰:
“若彼有吞并之意,
战与不战请足下为我一决。”
孔明曰:
“亮有一言,但恐将军不肯听从。
”权曰:
“愿闻高论。”
孔明曰:
“向者宇内大乱,故将军起江东,
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
今操芟除大难,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荆州,威震海内;纵有英雄,无用武之地:
故豫州遁逃至此。
愿将军量力而处之:
若能以吴、越之众,
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其不能,何不从众谋士之论,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权未及答。
孔明又曰:
“将军外托服从之名,内怀疑贰之见,
事急而不断
祸至无日矣!”权曰:
“诚如君言,
刘豫州何不降操?”孔明曰:
“昔田横齐之壮士耳,
犹守义不辱。
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
事之不济,此乃天也。
又安能屈处人下乎!”孙权听了孔明此言,不觉勃然变色,拂衣而起退入后堂。
众皆哂笑而散,
鲁肃责孔明曰:
“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宽洪大度,
不即面责。
先生之言,藐视吾主甚矣。”
孔明仰面笑曰:
“何如此不能容物耶!我自有破曹之计,
彼不问我我故不言。
”肃曰:
“果有良策,肃当请主公求教。”
孔明曰:
“吾视曹操百万之众,如群蚁耳!但我一举手,则皆为齑粉矣!”肃闻言便入后堂见孙权。
权怒气未息,
顾谓肃曰:
“孔明欺吾太甚!”肃曰:
“臣亦以此责孔明,
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
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轻言,
主公何不求之?”权回嗔作喜曰:
“原来孔明有良谋,
故以言词激我。
我一时浅见,几误大事。”
便同鲁肃重复出堂,再请孔明叙话。
权见孔明,
谢曰:
“适来冒渎威严,幸勿见罪。”
孔明亦谢曰:
“亮言语冒犯,望乞恕罪。”
权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数巡之后,
权曰:
“曹操平生所恶者:
吕布、刘表、袁绍、袁术、豫州与孤耳。
今数雄已灭,独豫州与孤尚存。
孤不能以全吴之地,受制于人。
吾计决矣。
非刘豫州莫与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
安能抗此难乎?”孔明曰:
“豫州虽新败,
然关云长犹率精兵万人;刘琦领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
曹操之众,远来疲惫;近追豫州,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
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
荆州士民附操者,迫于势耳,非本心也。
今将军诚能与豫州协力同心,破曹军必矣。
操军破,必北还,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
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惟将军裁之。”
权大悦曰:
“先生之言,顿开茅塞。
吾意已决,更无他疑。
即日商议起兵,共灭曹操!”遂令鲁肃将此意传谕文武官员,就送孔明于馆驿安歇。
张昭知孙权欲兴兵,
遂与众议曰:
“中了孔明之计也!”急入见权曰:
“昭等闻主公将兴兵与曹操争锋。
主公自思比袁绍若何?曹操向日兵微将寡,尚能一鼓克袁绍;何况今日拥百万之众南征,岂可轻敌?若听诸葛亮之言妄动甲兵,此所谓负薪救火也。”
孙权只低头不语。
顾雍曰:
“刘备因为曹操所败,故欲借我江东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为其所用乎;愿听子布之言。”
孙权沉吟未决。
张昭等出,
鲁肃入见曰:
“适张子布等,
又劝主公休动兵力主降议,此皆全躯保妻子之臣,为自谋之计耳。
原主公勿听也。”
孙权尚在沉吟。
肃曰:
“主公若迟疑,必为众人误矣。”
权曰:
“卿且暂退,容我三思。”
肃乃退出。
时武将或有要战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议论纷纷不一。
且说孙权退入内宅,寝食不安,犹豫不决。
吴国太见权如此,
问曰:
“何事在心,
寝食俱废?”权曰:
“今曹操屯兵于江汉,
有下江南之意。
问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战者。
欲待战来,恐寡不敌众;欲待降来,
又恐曹操不容:
因此犹豫不决。”
吴国太曰:
“汝何不记吾姐临终之语乎?”孙权如醉方醒,似梦初觉想出这句话来。
正是:
追思国母临终语,引得周郎立战功。
毕竟说着甚的,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