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却说曹操乘袁绍之败,
整顿军马迤逦追袭。
袁绍幅巾单衣,引八百余骑,奔至黎阳北岸,
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
绍以前事诉与义渠。
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众闻绍在,又皆蚁聚。
军势复振,议还冀州。
军行之次,夜宿荒山。
绍于帐中闻远远有哭声,遂私往听之。
却是败军相聚,诉说丧兄失弟,弃伴亡亲之苦,各各捶胸大哭皆曰:
“若听田丰之言,
我等怎遭此祸!”绍大悔曰:
“吾不听田丰之言,
兵败将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见之耶!”次日,
上马正行间逢纪引军来接。
绍对逢纪曰:
“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
吾今归去,羞见此人。”
逢纪因谮曰:
“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
抚掌大笑曰:
果不出吾之料!”袁绍大怒曰:
“竖儒怎敢笑我!我必杀之!”遂命使者赍宝剑先往冀州狱中杀田丰。
却说田丰在狱中。
一日,
狱吏来见丰曰:
“与别驾贺喜!”丰曰:
“何喜可贺?”狱吏曰:
“袁将军大败而回,
君必见重矣。”
丰笑曰:
“吾今死矣!”狱吏问曰:
“人皆为君喜,
君何言死也?”丰曰:
“袁将军外宽而内忌
不念忠诚。
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
狱吏未信。
忽使者赍剑至,传袁绍命,欲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
丰曰:
“吾固知必死也。”
狱吏皆流泪。
丰曰: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
是无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乃自刎于狱中。
后人有诗曰:
“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
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田丰既死,闻者皆为叹惜。
袁绍回冀州,心烦意乱,不理政事。
其妻刘氏劝立后嗣。
绍所生三子长子袁谭字显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显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显甫是绍后妻刘氏所出,生得形貌俊伟绍至爱之,因此留在身边。
自官渡兵败之后,刘氏劝立尚为后嗣,绍乃与审配、逢纪、辛评、郭图四人商议、原来审、逢二人,向辅袁尚;辛、郭二人向辅袁谭;四人各为其主。
当下袁绍谓四人曰:
“今外患未息,内事不可不早定,
吾将议立后嗣:
长子谭为人性刚好杀;次子熙,
为人柔懦难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礼贤敬士,吾欲立之。
公等之意若何?”郭图曰:
“三子之中,
谭为长今又居外;主公若废长立幼,此乱萌也。
今军威稍挫,敌兵压境,岂可复使父子兄弟自相争乱耶?主公且理会拒敌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议。”
袁绍踌躇未决。
忽报袁熙引兵六万,自幽州来;袁谭引兵五万,自青州来;外甥高干亦引兵五万自并州来:
各至冀州助战。
绍喜,再整人马来战曹操。
时操引得胜之兵,陈列于河上,有土人箪食壶浆以迎之。
操见父老数人,须发尽白,乃命入帐中赐坐,
问之曰:
“老丈多少年纪?”答曰:
“欲近百岁矣。”
操曰:
“吾军士惊扰汝乡,吾甚不安。
”父老曰:
“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
辽东人殷馗善晓天文夜宿于此,
对老汉等言:
黄星见于乾象,
正照此间。
后五十年,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
今以年计之,整整五十年。
袁本初重敛于民,民皆怨之。
丞相兴仁义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战,破袁绍百万之众,正应当时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
”操笑曰:
“何敢当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绢帛赐老人而遣之。
号令三军:
“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如杀人之罪!”于是军民震服。
操亦心中暗喜。
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万,前至仓亭下寨。
操提兵前进,下寨已定。
次日,两军相对,各布成阵势。
操引诸将出阵,绍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将出到阵前。
操曰:
“本初计穷力尽,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临项上,悔无及矣!”绍大怒回顾众将曰:
“谁敢出马?”袁尚欲于父前逞能,
便舞双刀飞马出阵,来往奔驰。
操指问众将曰:
“此何人?”有识者答曰:
“此袁绍三子袁尚也。”
言未毕,一将挺枪早出。
操视之,乃徐晃部将史涣也。
两骑相交,不三合,尚拨马刺斜而走。
史涣赶来,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涣左目,坠马而死。
袁绍见子得胜,挥鞭一指,大队人马拥将过来,混战大杀一场各鸣金收军还寨。
操与诸将商议破绍之策。
程昱献十面埋伏之计,劝操退军于河上,伏兵十队,诱绍追至河上“我军无退路,必将死战,可胜绍矣。”
操然其计。
左右各分五队。
左:
一队夏侯,二队张辽,三队李典,四队乐进,
五队夏侯渊;右:
一队曹洪二队张,三队徐晃,
四队于禁五队高览。
中军许褚为先锋。
次日,十队先进,埋伏左右已定。
至半夜,操令许褚引兵前进,伪作劫寨之势。
袁绍五寨人马,一齐俱起。
许褚回军便走。
袁绍引军赶来,喊声不绝;比及天明,赶至河上。
曹军无去路,
操大呼曰:
“前无去路,诸军何不死战?”众军回身奋力向前。
许褚飞马当先,力斩十数将。
袁军大乱。
袁绍退军急回,背后曹军赶来。
正行间:
一声鼓响,左边夏侯渊,右边高览,
两军冲出。
袁绍聚三子一甥,死冲血路奔走。
又行不到十里,左边乐进,右边于禁杀出,杀得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又行不到数里,左边李典,右边徐晃,两军截杀一阵。
袁绍父子胆丧心惊,奔入旧寨。
令三军造饭,方欲待食,左边张辽,右边张,
径来冲寨。
绍慌上马,前奔仓亭。
人马困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军赶来,袁绍舍命而走。
正行之间,右边曹洪,左边夏侯,挡住去路。
绍大呼曰:
“若不决死战,必为所擒矣!”奋力冲突,
得脱重围。
袁熙、高干皆被箭伤。
军马死亡殆尽。
绍抱三子痛哭一场,不觉昏倒。
众人急救,绍口吐鲜血不止,
叹曰:
“吾自历战数十场,
不意今日狼狈至此!此天丧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与曹贼一决雌雄!”便教辛评、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仍回并州:
各去收拾人马,
以备调用。
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令尚与审配、逢纪暂掌军事。
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重赏三军;令人探察冀州虚实。
细作回报:
“绍卧病在床。
袁尚、审配紧守城池。
袁谭,袁熙、高干皆回本州。”
众皆劝操急攻之。
操曰:
“冀州粮食极广,审配又有机谋,
未可急拔。
现今禾稼在田,恐废民业,姑待秋成后取之未晚。”
正议间,忽荀有书到,
报说:
“刘备在汝南得刘辟、龚都数万之众。
闻丞相提军出征河北,乃令刘辟守汝南,备亲自引兵乘虚来攻许昌。
丞相可速回军御之。”
操大惊,留曹洪屯兵河上,虚张声势。
操自提大兵往汝南来迎刘备。
却说玄德与关、张、赵云等,引兵欲袭许都。
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杀来,玄德便于穰山下寨,军分三队:
云长屯兵于东南角上张飞屯兵于西南角上,
玄德与赵云于正南立寨。
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
操布成阵势,叫玄德打话。
玄德出马于门旗下。
操以鞭指骂曰:
“吾待汝为上宾,
汝何背义忘恩?”玄德曰:
“汝托名汉相,
实为国贼!吾乃汉室宗亲奉天子密诏,来讨反贼!”遂于马上朗诵衣带诏。
操大怒,教许褚出战。
玄德背后赵云挺枪出马。
二将相交三十合,不分胜负。
忽然喊声大震,东南角上,云长冲突而来;西南角上,张飞引军冲突而来。
三处一齐掩杀。
曹军远来疲困,不能抵当,大败而走。
玄德得胜回营。
次日,又使赵云搦战。
操兵旬日不出。
玄德再使张飞搦战,操兵亦不出。
玄德愈疑。
忽报龚都运粮至,被曹军围住,玄德急令张飞去救。
忽又报夏侯引军抄背后径取汝南,
玄德大惊曰:
“若如此,
吾前后受敌无所归矣!”急遣云长救之。
两军皆去。
不一日,飞马来报夏侯已打破汝南,刘辟弃城而走,云长现今被围。
玄德大惊。
又报张飞去救龚都,也被围住了。
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后袭。
忽报寨外许褚搦战。
玄德不敢出战,候至天明,教军士饱餐,步军先起,马军后随寨中虚传更点。
玄德等离寨约行数里,转过土山,火把齐明,
山头上大呼曰:
“休教走了刘备!丞相在此专等!”玄德慌寻走路。
赵云曰:
“主公勿忧,但跟某来。”
赵云挺枪跃马,杀开条路,玄德掣双股剑后随。
正战间。
许褚追至,与赵云力战。
背后于禁、李典又到。
玄德见势危,落荒而走。
听得背后喊声渐远,玄德望深山僻路,单马逃生。
捱到天明,侧首一彪军冲出。
玄德大惊,视之,乃刘辟引败军千余骑,护送玄德家小前来;孙乾。
简雍,糜芳亦至,
诉说:
“夏侯军势甚锐,
因此弃城而走。
曹兵赶来,幸得云长挡住,因此得脱。”
玄德曰:
“不知云长今在何处?”刘辟曰:
“将军且行,
却再理会。”
行到数里,一棒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
当先大将,乃是张邰,
大叫:
“刘备快下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
只见山头上红旗磨动一军从山坞内拥出,为首大将,乃高览也。
玄德两头无路,
仰天大呼曰:
“天何使我受此窘极耶!事势至此,
不如就死!”欲拔剑自刎
刘辟急止之曰:
“容某死战,
夺路救君。”
言讫,便来与高览交锋。
战不三合,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
玄德正慌,方欲自战,高览后军忽然自乱,
一将冲阵而来枪起处,高览翻身落马。
视之,乃赵云也。
玄德大喜。
云纵马挺枪,杀散后队,又来前军独战张邰。
邰与云战三十余合,拨马败走。
云乘势冲杀,却被邰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
正夺路间,只见云长、关平、周仓引三百军到。
两下相攻,杀退张邰。
各出隘口,占住山险下寨。
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
原来张飞去救龚都,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飞奋力杀退夏侯渊,迤逦赶去却被乐进引军围住。
云长路逢败军,寻踪而去,杀退乐进,与飞同回见玄德。
人报曹军大队赶来,玄德教孙乾等保护老小先行。
玄德与关、张、赵云在后,且战且走。
操见玄德去远,收军不赶。
玄德败军不满一千,狼狈而奔。
前至一江,唤土人问之,乃汉江也。
玄德权且安营。
土人知是玄德,奉献羊酒,乃聚饮于沙滩之上。
玄德叹曰:
“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随刘备。
备之命窘,累及诸君。
今日身无立锥,诚恐有误诸君。
君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众皆掩面而哭。
云长曰:
“兄言差矣。
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数败于羽;后九里山一战成功,而开四百年基业。
胜负兵家之常,
何可自隳其志!”孙乾曰:
“成败有时,
不可丧志。
此离荆州不远。
刘景升坐镇九郡,兵强粮足,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何不往投之?”玄德曰:
“但恐不容耳。”
乾曰:
“某愿先往说之,使景升出境而迎庄公”玄德大喜,便令孙乾星夜往荆州。
到郡入见刘表,礼毕,
刘表问曰:
“公从玄德,
何故至此?”乾曰:
“刘使君天下英雄虽兵微将寡,
而志欲匡扶社稷。
汝南刘辟、龚都素无亲故,亦以死报之。
明公与使君,同为汉室之胄;今使君新败,欲往江东投孙仲谋。
乾僭言曰:
不可背亲而向疏。
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士归之如水之投东,何况同宗乎?因此使君特使乾先来拜白。
惟明公命之。
”表大喜曰:
“玄德,吾弟也。
久欲相会而不可得。
今肯惠顾,
实为幸甚!”蔡瑁谮曰:
“不可。
刘备先从吕布,后事曹操,近投袁绍,皆不克终,足可见其为人。
今若纳之,曹操必加兵于我,枉动干戈。
不如斩孙乾之首,以献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
孙乾正色曰:
“乾非惧死之人也。
刘使君忠心为国,非曹操、袁绍、吕布等比。
前此相从,不得已也。
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谊切同宗,故千里相投。
尔何献谗而妒贤如此耶?”刘表闻言,
乃叱蔡瑁曰:
“吾主意已定,
汝勿多言。”
蔡瑁惭恨而出,刘表遂命孙乾先往报玄德,
一面亲自出郭三十里迎接。
玄德见表,执礼甚恭。
表亦相待甚厚。
玄德引关、张等拜见刘表,表遂与玄德等同入荆州,分拨院宅居住。
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投奔刘表,便欲引兵攻之。
程昱曰:
“袁绍未除,而遽攻荆襄,倘袁绍从北而起,
胜负未可知矣。
不如还兵许都,养军蓄锐,待来年春暖,然后引兵先破袁绍,后取荆襄:
南北之利一举可收也。”
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许都。
至建安七年,春正月,操复商议兴兵。
先差夏侯、满宠镇守汝南,
以拒刘表;留曹仁、荀守许都:
亲统大军前赴官渡屯扎。
且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今方稍愈,商议欲攻许都。
审配谏曰:
“旧岁官渡,仓亭之败,军心未振;尚当深沟高垒,以养军民之力。”
正议间,忽报曹操进兵官渡,来攻冀州。
绍曰:
“若候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然后拒敌,
事已迟矣。
吾当自领大军出迎。
”袁尚曰:
“父亲病体未痊,不可远征。
儿愿提兵前去迎敌。”
绍许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幽州取袁熙,
并州取高干:
四路同破曹操。
正是:
才向汝南鸣战鼓,又从冀北动征鼙。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