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却说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间荀攸曰:
“此何兆也?”攸曰:
“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
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
操大喜,遂命作高台以庆之。
乃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筑铜雀台于漳河之上。
约计一年而工毕。
少子曹植进曰:
“若建层台,
必立三座:
中间高者,
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
更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乃为壮观。”
操曰:
“吾儿所言甚善。
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者矣!”原来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曹操平日最爱之。
于是留曹植与曹丕在邺郡造台,使张燕守北寨。
操将所得袁绍之兵,共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
大封功臣;又表赠郭嘉为贞侯,养其子奕于府中。
复聚众谋士商议,欲南征刘表。
荀曰:
“大军方北征而回,未可复动。
且待半年,养精蓄锐,刘表、孙权可一鼓而下也。”
操从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
一日,正相聚饮酒,忽报降将张武、陈孙在江夏掳掠人民,共谋造反。
表惊曰:
“二贼又反,
为祸不小!”玄德曰:
“不须兄长忧虑,
备请往讨之。”
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与玄德前去。
玄德领命即行,不一日,来到江夏。
张武、陈孙引兵来迎。
玄德与关、张、赵云出马在门旗下,望见张武所骑之马,极其雄骏。
玄德曰:
“此必千里马也。”
言未毕,赵云挺枪而出,径冲彼阵。
张武纵马来迎,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随手扯住辔头牵马回阵。
陈孙见了,随赶来夺。
张飞大喝一声,挺矛直出,将陈孙刺死。
众皆溃散。
玄德招安余党,平复江夏诸县,班师而回。
表出郭迎接入城,设宴庆功。
酒至半酣,
表曰:
“吾弟如此雄才,荆州有倚赖也。
但忧南越不时来寇,张鲁、孙权皆足为虑。”
玄德曰:
“弟有三将,
足可委用:
使张飞巡南越之境;云长拒固子城,
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
何足虑哉?”表喜,欲从其言。
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
“刘备遣三将居外,
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
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
“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
不可不防之。
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
表曰:
“玄德仁人也。”
蔡氏曰:
“只恐他人不似汝心。”
表沉吟不答。
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
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
表大喜,骑回城中。
蒯越见而问之。
表曰:
“此玄德所送也。”
越曰:
“昔先兄蒯良,最善相马;越亦颇晓。
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
张武为此马而亡。
主公不可乘之。”
表听其言。
次日请玄德饮宴,
因言曰:
“昨承惠良马,
深感厚意。
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
敬当送还。”
玄德起谢。
表又曰:
“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
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
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何如?”玄德领诺。
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
方出城门,
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
“公所骑马,
不可乘也。”
玄德视之,乃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
玄德忙下马问之。
籍曰:
“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
此马名的卢,
乘则妨主。
因此还公。
公岂可复乘之?”玄德曰:
“深感先生见爱。
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籍服其高见,自此常与玄德往来。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
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
是夜有白鹤一只,飞来县衙屋上,高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
临分娩时,异香满室。
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
此时曹操正统兵北征。
玄德乃往荆州,
说刘表曰:
“今曹操悉兵北征,
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大事可就也。”
表曰:
“吾坐据九郡足矣,岂可别图?”玄德默然。
表邀入后堂饮酒。
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
玄德曰:
“兄长何故长叹?”表曰:
“吾有心事,
未易明言。”
玄德再欲问时,蔡夫人出立屏后。
刘表乃垂头不语。
须臾席散,玄德自归新野。
至是年冬,闻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叹表之不用其言。
忽一日,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相会。
玄德随使而往。
刘表接着,叙礼毕,
请入后堂饮宴;因谓玄德曰:
“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
势日强盛必有吞并荆襄之心。
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失此好机会。”
玄德曰:
“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
表曰:
“吾弟之言甚当。”
相与对饮。
酒酣,表忽潸然泪下。
玄德问其故。
表曰:
“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
”玄德曰:
“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
弟虽死不辞。”
表曰:
“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
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琼颇聪明。
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
因此委决不下。”
玄德曰:
“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
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
表默然。
原来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与表叙论,
必来窃听。
是时正在屏风后,闻玄德此言,心甚恨之。
玄德自知语失,遂起身如厕。
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流涕。
少顷复入席。
表见玄德有泪容,怪问之。
玄德长叹曰:
“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分久不骑,
髀里肉生。
日月磋跎,老将至矣,
而功业不建:
是以悲耳!”表曰:
“吾闻贤弟在许昌,
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
“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
诚不足虑也。”
表闻言默然。
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馆舍安歇。
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
天下英雄独使君。
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字不三分?”
却说刘表闻玄德语,
口虽不言心怀不足,别了玄德,退入内宅。
蔡夫人曰:
“适间我于屏后听得刘备之言,
甚轻觑人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
今若不除,必为后患。”
表不答,但摇头而已。
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议能事。
瑁曰:
“请先就馆舍杀之,然后告知主公。”
蔡氏然其言。
瑁出,便连夜点军。
却说玄德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以后,
方欲就寝。
忽一人叩门而入,
视之乃伊籍也:
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
特夤夜来报。
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报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
玄德曰:
“未辞景升,
如何便去?”籍曰:
“公若辞,
必遭蔡瑁之害矣。”
玄德乃谢别伊籍,急唤从者,一齐上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
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玄德已去远矣。
瑁悔恨无及,乃写诗一首于壁间,
径入见表曰:
“刘备有反叛之意,
题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矣。”
表不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
诗曰: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
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刘表见诗大怒,
拔剑言曰:
“誓杀此无义之徒!”行数步
猛省曰:
“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不曾见他作诗。
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
遂回步入馆舍,用剑尖削去此诗,弃剑上马。
蔡瑁请曰:
“军士已点齐,可就往新野擒刘备。”
表曰:
“未可造次,容徐图之。”
蔡瑁见表持疑不决,
乃暗与蔡夫人商议:
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
就彼处谋之。
次日,
瑁禀表曰:
“近年丰熟,合聚众官于襄阳,
以示抚劝之意。
请主公一行。”
表曰:
“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
可令二子为主待客。”
瑁曰:
“公子年幼,恐失于礼节。
”表曰:
“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
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祸,未对众人言之。
忽使者至,请赴襄阳。
孙乾曰:
“昨见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乐。
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
今忽请赴会,不可轻往。”
玄德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
云长曰:
“兄自疑心语失。
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
外人之言,未可轻信。
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则荆州反生疑矣。”
玄德曰:
“云长之言是也。”
张飞曰:
“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休去。
”赵云曰:
“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
玄德曰:
“如此甚好。”
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
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谦谨。
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
玄德见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
是日请玄德于馆舍暂歇。
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
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
刘琦告玄德曰:
“父亲气疾作。
不能行动,特请叔父待客,抚劝各处守收之官。”
玄德曰:
“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
不敢不从。”
次日,人报九郡四十二州官员,俱已到齐。
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
“刘备世之枭雄,
久留于此后必为害,可就今日除之。”
越曰:
“恐失士民之望。”
瑁曰:
“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
”越曰:
“既如此,可预作准备。”
瑁曰:
“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守把;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
止有西门不必守把:
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众,
不易过也。
”越曰:
“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恐难下手。”
瑁曰:
“吾伏五百军在城内准备。”
越曰:
“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
以待武将。
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
瑁从其言。
当日杀牛宰马,大张筵席。
玄德乘的卢马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
众官皆至堂中。
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依次而坐。
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
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
云推辞不去。
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强应命而出。
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
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玄德,低声谓曰:
“请更衣”玄德会意,即起如厕,
伊籍把盏毕疾入后园,接着玄德,
附耳报曰:
“蔡瑁设计害君,
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守把。
惟西门可走,公宜速逃!”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匹马望西门而走。
门吏问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
门吏当之不住,飞报蔡瑁。
瑁即上马,引五百军随后追赶。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数里,前有大溪,
拦住去路那檀溪阔数丈,水通襄江,其波甚紧。
玄德到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遥望城西尘头大起,追兵将至。
玄德曰:
“今番死矣!”遂回马到溪边。
回头看时,追兵已近。
玄德着慌,纵马下溪。
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
玄德乃加鞭大呼曰:
“的卢,的卢!今日妨吾!言毕,
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
玄德如从云雾中起。
后来苏学士有古风一篇,单咏跃马檀溪事。
诗曰:
“老去花残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骖遥望独徘徊,眼前零落飘红絮。
暗想咸阳火德衰,龙争虎斗交相持;襄阳会上王孙饮,坐中玄德身将危。
逃生独出西门道,背后追兵复将到。
一川烟水涨檀溪,急叱征骑往前跳。
马蹄蹄碎青玻璃,天风响处金鞭挥。
耳畔但闻千骑走,波中忽见双龙飞。
西川独霸真英主,坐下龙驹两相遇。
檀溪溪水自东流,龙驹英主今何处!临流三叹心欲酸,斜阳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浑如梦踪迹空留在世间。”
玄德跃过溪西,顾望东岸。
蔡瑁已引军赶到溪边,
大叫:
“使君何故逃席而去?”玄德曰:
“吾与汝无仇,
何故欲相害?”瑚曰:
“吾并无此心。
使君休听人言。”
玄德见瑁手将拈弓取箭,乃急拨马望西南而去。
瑁谓左右曰:
“是何神助也?”方欲收军回城,
只见西门内赵云引三百军赶来。
正是:
跃去龙驹能救主,追来虎将欲诛仇。
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