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四十二回 张翼德大闹长坂桥 刘豫州败走汉津口
却说钟缙、钟绅二人拦住赵云厮杀。
赵云挺枪便刺,钟缙当先挥大斧来迎。
两马相交,战不三合。
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夺路便走。
背后钟绅持戟赶来,马尾相衔,那枝戟只在赵云后心内弄影。
云急拨转马头,恰好两胸相拍。
云左手持枪隔过画戟,右手拔出青宝剑砍去,
带盔连脑砍去一半,绅落马而死,余众奔散。
赵云得脱,望长坂桥而走,只闻后面喊声大震,原来文聘引军赶来。
赵云到得桥边,人困马乏。
见张飞挺矛立马于桥上,
云大呼曰:
“翼德援我!”飞曰:
“子龙速行,
追兵我自当之。”
云纵马过桥,行二十余里,见玄德与众人憩于树下。
云下马伏地而泣。
玄德亦泣。
云喘息而言曰:
“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
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
怀抱公子,身突重围;赖主公洪福,幸而得脱。
适来公子尚在怀中啼哭,此一会不见动静,多是不能保也。”
遂解视之,原来阿斗正睡着未醒。
云喜曰:
“幸得公子无恙!”双手递与玄德。
玄德接过,
掷之于地曰:
“为汝这孺子,
几损我一员大将!”赵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
泣拜曰:
“云虽肝脑涂地,
不能报也!”后人有诗曰:
“曹操军中飞虎出
赵云怀内小龙眠。
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
却说文聘引军追赵云至长坂桥,只见张飞倒竖虎须,圆睁环眼手绰蛇矛,立马桥上,又见桥东树林之后,尘头大起疑有伏后,便勒住马,不敢近前。
俄而曹仁、李典、夏侯、夏侯渊、乐进、张辽、张、许褚等都至。
见飞怒目横矛,立马于桥上,又恐是诸葛孔明之计,都不敢近前。
扎住阵脚,一字儿摆在桥西,使人飞报曹操。
操闻知,急上马,从阵后来。
张飞睁圆环眼,隐隐见后军青罗伞盖、旄钺旌旗来到,料得是曹操心疑亲自来看。
飞乃厉声大喝曰:
“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声如巨雷。
曹军闻之,尽皆股栗。
曹操急令去其伞盖,
回顾左右曰:
“我向曾闻云长言:
翼德于百万军中,
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
今日相逢,不可轻敌。”
言未已,
张飞睁目又喝曰: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颇有退心。
飞望见曹操后军阵脚移动,
乃挺矛又喝曰:
“战又不战,
退又不退却是何故!”喊声未绝,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
操便回马而走。
于是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走。
正是:
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
难听虎豹之吼。
一时弃枪落盔者,不计其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
后人有诗赞曰:
“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
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却说曹操惧张飞之威,骤马望西而走,
冠簪尽落披发奔逃。
张辽、许褚赶上,扯住辔环。
曹操仓皇失措。
张辽曰:
“丞相休惊。
料张飞一人,何足深惧!今急回军杀去,刘备可擒也。”
曹操神色方才稍定,乃令张辽、许褚再至长坂桥探听消息。
且说张飞见曹军一拥而退,不敢追赶;速唤回原随二十余骑,解去马尾树枝令将桥梁拆断,然后回马来见玄德,具言断桥一事。
玄德曰:
“吾弟勇则勇矣,惜失于计较。”
飞问其故。
玄德曰:
“曹操多谋。
汝不合拆断桥梁,彼必追至矣。
”飞曰:
“他被我一喝,倒退数里,
何敢再追?”玄德曰:
“若不断桥,
彼恐有埋伏不敢进兵,今拆断了桥,彼料我无军而怯,必来追赶。
彼有百万之众,虽涉江汉,可填而过,岂惧一桥之断耶?”于是即刻起身,从小路斜投汉津望沔阳路而走。
却说曹操使张辽、许褚探长坂桥消息,
回报曰:
“张飞已拆断桥梁而去矣。”
操曰:
“彼断桥而去,乃心怯也。”
遂传令差一万军,速搭三座浮桥,只今夜就要过。
李典曰:
“此恐是诸葛亮之诈谋,不可轻进。
”操曰:
“张飞一勇之夫,岂有诈谋!”遂传下号令,
火速进兵。
却说玄德行近汉津,忽见后面尘头大起,
鼓声连天喊声震地。
玄德曰:
“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如之奈何?”急命赵云准备抵敌。
曹操下令军中曰:
“今刘备釜中之鱼,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时擒捉,如放鱼入海纵虎归山矣。
众将可努力向前。”
众将领命,一个个奋威追赶。
忽山坡后鼓声响处,一队军马飞出,
大叫曰:
“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当头那员大将,
手执青龙刀坐下赤兔马,原来是关云长,去江夏借得军马一万,探知当阳长坂大战特地从此路截出。
曹操一见云长,
即勒住马回顾众将曰:
“又中诸葛亮之计也!”传令大军速退。
云长追赶十数里,即回军保护玄德等到汉津,
已有船只伺候云长请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
云长问曰:
“二嫂嫂如何不见?”玄德诉说当阳之事。
云长叹曰:
“曩日猎于许田时,若从吾意,
可无今日之患。
”玄德曰:
“我于此时亦投鼠忌器耳。”
正说之间,忽见江南岸战鼓大鸣,舟船如蚁,
顺风扬帆而来。
玄德大惊。
船来至近,只见一人白袍银铠,
立于船头上大呼曰:
“叔父别来无恙!”小侄得罪。”
玄德视之,乃刘琦也。
琦过船哭拜曰:
“闻叔父困于曹操,小侄特来接应。”
玄德大喜,遂合兵一处,放舟而行。
在船中正诉情由,江西南上战船一字儿摆开,
乘风唿哨而至
刘琦惊曰:
“江夏之兵,小侄已尽起至此矣。
今有战船拦路,非曹操之军,即江东之军也,
如之奈何?”玄德出船头视之见一人纶巾道服,坐在船头上乃孔明也,背后立着孙乾。
玄德慌请过船,问其何故却在此。
孔明曰:
“亮自至江夏,先令云长于汉津登陆地而接。
我料曹操必来追赶,主公必不从江陵来,必斜取汉津矣;故特请公子先来接应,我竟往夏口尽起军前来相助。”
玄德大悦,合为一处,商议破曹之策。
孔明曰:
“夏口城险,颇有钱粮,可以久守。
请主公且到夏口屯住。
公子自回江夏,整顿战船,收拾军器,为掎角之势,可以抵当曹操。
若共归江夏,则势反孤矣。”
刘琦曰:
“军师之言甚善。
但愚意欲请叔父暂至江夏;整顿军马停当,再回夏口不迟。”
玄德曰:
“贤侄之言亦是。”
遂留下云长,引五千军守夏口。
玄德、孔明、刘琦共投江夏。
却说曹操见云长在旱路引军截出,疑有伏兵,
不敢来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夺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来。
荆州治中邓义、别驾刘先,已备知襄阳之事,
料不能抵敌曹操遂引荆州军民出郭投降。
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释韩嵩之囚,加为大鸿胪。
其余众官,各有封赏。
曹操与众将议曰:
“今刘备已投江夏,恐结连东吴,
是滋蔓也
当用何计破之?”荀攸曰:
“我今大振兵威,
遣使驰檄江东请孙权会猎于江夏,共擒刘备,
分荆州之地永结盟好。
孙权必惊疑而来降,则吾事济矣。”
操从其计,一面发檄遣使赴东吴;一面计点马步水军共八十三万,诈称一百万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沿江而来,西连荆、峡、东接蕲、黄、赛栅联络三百余里。
话分两头。
却说江东孙权,屯兵柴桑郡,闻曹操大军至襄阳,刘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众谋士商议御守之策。
鲁肃曰:
“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士民殷富。
吾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
今刘表新亡,刘备新败,肃请奉命往江夏吊丧,因说刘备使抚刘表众将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备若喜而从命,则大事可定矣。”
权喜从其言,即遣鲁肃赍礼往江夏吊丧。
却说玄德至江夏,与孔明、刘琦共议良策。
孔明曰:
“曹操势大,急难抵敌,不如往投东吴孙权,
以为应援。
使南北相持,吾等于中取利,
有何不可?”玄德曰:
“江东人物极多,
必有远谋
安肯相容耶?”孔明笑曰:
“今操引百万之众,
虎踞江汉江东安得不使人来探听虚实?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风直至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南北两军互相吞并。
若南军胜,共诛曹操以取荆州之地;若北军胜,则我乘势以取江南可也。”
玄德曰:
“此论甚高。
但如何得江东人到?”
正说间,人报江东孙权差鲁肃来吊丧,
船已傍岸。
孔明笑曰:
:
大事济矣!”遂问刘琦曰:
“往日孙策亡时,
襄阳曾遣人去吊丧否?”琦曰:
“江东与我家有杀父之仇
安得通庆吊之礼!”孔明曰:
“然则鲁肃之来
非为吊丧乃来探听军情也。
”遂谓玄德曰:
“鲁肃至,若问曹操动静,
主公只推不知再三问时,主公只说可问诸葛亮。”
计会已定,使人迎接鲁肃。
肃入城吊丧;收过礼物,刘琦请肃与玄德相见。
礼毕,邀入后堂饮酒,
肃曰:
“久闻皇叔大名,
无缘拜会;今幸得见。
实为欣慰。
近闻皇叔与曹操会战,
必知彼虚实:
敢问操军约有几何?”玄德曰:
“备兵微将寡,
一闻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虚实。
”鲁肃曰:
“闻皇叔用诸葛孔明之谋,两场火烧得曹操魂亡胆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
“徐非问孔明便知其详。”
肃曰:
“孔明安在?愿求一见。”
玄德教请孔明出来相见。
肃见孔明礼毕,
问曰:
“向慕先生才德,
未得拜晤;今幸相遇愿闻目今安危之事。”
孔明曰:
“曹操奸计,亮已尽知;但恨力未及,
故且避之。
”肃曰:
“皇叔今将止于此乎?”孔明曰:
“使君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
将往投之。”
肃曰:
“吴臣粮少兵微,自不能保,
焉能容人?”孔明曰:
“吴臣处虽不足久居,
今且暂依之别有良图。
”肃曰:
“孙将军虎踞六郡,兵精粮足,
又极敬贤礼士江表英雄,多归附之。
今为君计。
莫若遣心腹往结东吴,以共图大事。
”孔明曰:
“刘使君与孙将军自来无旧,
恐虚费词说。
且别无心腹之人可使。”
肃曰:
“先生之兄,现为江东参谋,日望与先生相见。
肃不才,愿与公同见孙将军,共议大事。”
玄德曰:
“孔明是吾之师,顷刻不可相离,
安可去也?”肃坚请孔明同去。
玄德佯不许。
孔明曰:
“事急矣,请奉命一行。
玄德方才许诺。
鲁肃遂别了玄德、刘琦,与孔明登舟,望柴桑郡来。
正是:
只因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
不知孔明此去毕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