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 锁战船北军用武
却说庞统闻言,
吃了一惊急回视其人,原来却是徐庶。
统见是故人,心下方定。
回顾左右无人,
乃曰:
“你若说破我计,
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
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
“此间八十三万人马,
性命如何?”统曰:
“元直真欲破我计耶?”庶曰:
“吾感刘皇叔厚恩
未尝忘报。
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说过终身不设一谋,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后玉石不分,岂能免难?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
统笑曰:
“元直如此高见远识,
谅此有何难哉!”庶曰:
“愿先生赐教。”
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
庶大喜,拜谢。
庞统别却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谣言。
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
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
说:
“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
杀奔许都来。”
操大惊,
急聚众谋士商议曰:
“吾引兵南征,
心中所忧者韩遂、马腾耳。
军中谣言,虽未辨虚实,然不可不防。”
言未毕,
徐庶进曰:
“庶蒙丞相收录,
恨无寸功报效。
请得三千人马,星夜往散关把住隘口;如有紧急,再行告报。”
操喜曰:
“若得元直去,吾无忧矣!散关之上,
亦有军兵公统领之。
目下拨三千马步军,命臧霸为先锋,星夜前去,不可稽迟。”
徐庶辞了曹操,与臧霸便行。
此便是庞统救徐庶之计。
后人有诗曰:
“曹操征南日日忧,马腾韩遂起戈矛。
凤雏一语教徐庶,正似游鱼脱钓钩。”
曹操自遣徐庶去后,心中稍安,遂上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
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帅字旗号,两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张。
操居于上。
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
操令:
“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
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
长江一带,如横素练。
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
文武众官,各依次而坐。
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欢喜,谓众官曰:
“吾自起义兵以来,
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
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
文武皆起谢曰:
“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
操大喜,命左右行酒。
饮至半夜,操酒酣,
遥指南岸曰:
“周瑜、鲁肃,
不识天时!今幸有投降之人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
荀攸曰:
“丞相勿言,恐有泄漏。”
操大笑曰:
“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
皆吾心腹之人也
言之何碍!”又指夏口曰:
“刘备、诸葛亮,
汝不料蝼蚁之力欲撼泰山,
何其愚耶!”顾谓诸将曰:
“吾今年五十四岁矣,
如得江南窃有所喜。
昔日乔公与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国色。
后不料为孙策、周瑜所娶。
吾今新构铜雀台于漳水之上,如得江南,当娶二乔,置之台上以娱暮年,吾愿足矣!”言罢大笑。
唐人杜牧之有诗曰:
“折戟沉沙铁未消,
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曹操正笑谈间,忽闻鸦声望南飞鸣而去。
操问曰;“此鸦缘何夜鸣?”左右答曰:
“鸦见月明,
疑是天晓故离树而鸣也。”
操又大笑。
时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头上,以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
“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
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今对此景,甚有慷慨。
吾当作歌,汝等和之。”
歌曰:
“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山不厌高,
水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和之,共皆欢笑。
忽座间一人进曰:
“大军相当之际,将士用命之时,
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视之乃扬州刺史,沛国相人姓刘,名馥,字元颖。
馥起自合淝,创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学校,广屯田兴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绩。
当下操横槊问曰:
“吾言有何不吉?”馥曰:
“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此不吉之言也。”
操大怒曰:
“汝安敢败吾兴!”手起一槊,
刺死刘馥。
众皆惊骇。
遂罢宴。
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
馥子刘熙,告请父尸归葬。
操泣曰:
“吾昨因醉误伤汝父,悔之无及。
可以三公厚礼葬之。”
又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回葬。
次日,水军都督毛、于禁诣帐下,
请曰:
“大小船只,
俱已配搭连锁停当。
旌旗战具,一一齐备。
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
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
水旱二军,
俱分五色旗号:
水军中央黄旗毛、于禁,
前军红旗张后军皂旗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后军皂旗李典左军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
水陆路都接应使:
夏侯、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
许褚、张辽。
其余骁将,各依队伍。
令毕,水军寨中发擂三通,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
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
稳如平地。
北军在船上,踊跃施勇,刺枪使刀。
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
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
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法;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
操升帐谓众谋士曰:
“若非天命助吾,
安得凤雏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
程昱曰:
“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但彼若用火攻,
难以回避。
不可不防。”
操大笑曰:
“程仲德虽有远虑,却还有见不到处。”
荀攸曰:
“仲德之言甚是。
丞相何故笑之?”操曰:
“凡用火攻,必藉风力。
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惧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吾早已提备矣。”
诸将皆拜伏曰:
“丞相高见,众人不及。
”操顾诸将曰:
“青、徐、燕、代之众,
不惯乘舟。
今非此计,
安能涉大江之险!”只见班部中二将挺身出曰:
“小将虽幽、燕之人,
也能乘舟。
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夺旗鼓而还,
以显北军亦能乘舟也。”
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
操曰:
“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便。
江南之兵,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也。”
焦触、张南大叫曰:
“如其不胜,
甘受军法!”操曰:
“战船尽已连锁,
惟有小舟。
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战。
”触曰:
“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付小舟二十余只,
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
操曰:
“吾与汝二十只船,差拨精锐军五百人,
皆长枪硬弩。
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出到江面上,远为之势。
更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
焦触、张南欣喜而退。
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
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
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遥望曹操调练水军,探事人报知周瑜。
瑜往山顶观之,操军已收回。
次日,忽又闻鼓声震天,军士急登高观望,见有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
周瑜问帐下:
“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
“某当权为先锋破敌。”
瑜喜,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
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
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之气,飞棹小船而来。
韩当独披掩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
焦触船先到,便命军士乱箭望韩当船上射来。
当用牌遮隔。
焦触捻长枪与韩当交锋。
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
张南随后大叫赶来。
隔斜里周泰船出。
张南挺枪立于船头,两边弓矢乱射。
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
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乱杀驾舟军士。
众船飞棹急回。
韩当、周泰催船追赶,到半江中,恰与文聘船相迎。
两边便摆定船厮杀。
却说周瑜引众将立于山顶,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船,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
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相持,韩当、周泰奋力攻击,文聘抵敌不住回船而走,韩、周二人,急催船追赶。
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令众鸣金。
二人乃挥棹而回。
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
瑜顾谓众将曰:
“江北战船如芦苇之密,
操又多谋当用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见曹军寨中,被风吹折中央黄旗飘入江中。
瑜大笑曰:
“此不祥之兆也!”正观之际,
忽狂风大作江中波涛拍岸。
一阵风过,刮起旗角于周瑜脸上拂过。
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口吐鲜血。
诸将急救起时,却早不省人事。
正是:
一时忽笑又忽叫,难使南军破北军。
毕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