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
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余亦皆敬服;独蔡阳不服关公,故今日闻其去欲往追之。
操曰:
“不忘故主,来去明白,真丈夫也。
汝等皆当效之。”
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
程昱曰:
“丞相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
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
若纵之使归袁绍,是与虎添翼也。
不若追而杀了,以绝后患。”
操曰:
“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
勿追也。
”因谓张辽曰:
“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以动其心,
爵禄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
想他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
汝可先去请住他,待我与他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后日记念。”
张辽领命,单骑先往。
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
却说云长所骑赤兔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
忽听背后有人大叫:
“云长且慢行!”回头视之,
见张辽拍马而至。
关公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
“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辽曰:
“非也。
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
”关公曰:
“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遂立马于桥上望之。
见曹操引数十骑,飞奔前来,背后乃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
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
左右排开。
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
操曰:
“云长行何太速?”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
“关某前曾禀过丞相。
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
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丞相。
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
操曰:
“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
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
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
关公曰:
“累蒙恩赐,尚有余资。
留此黄金以赏将士。”
操曰:
“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
何必推辞?”关公曰:
“区区微劳,
何足挂齿。
”操笑曰:
“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
不得相留。
锦袍一领,略表寸心。”
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
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
“蒙丞相赐袍异日更得相会。”
遂下桥望北而去。
许褚曰:
“此人无礼太甚,
何不擒之?”操曰:
“彼一人一骑,
吾数十余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
曹操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
不说曹操自回。
且说关公来赶车仗。
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
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
忽见山头一人,
高叫:
“关将军且住!”云长举目视之,
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着首级一颗,引百余步卒飞奔前来。
公问曰:
“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
拜伏于地。
云长恐是诈,
勒马持刀问曰:
“壮士,愿通姓名。”
答曰:
“吾本襄阳人,姓廖,名化,字元俭。
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余人,劫掠为生。
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
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
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
今献头与将军请罪。
”关公曰:
“二夫人何在?”化曰:
“现在山中。”
关公教急取下山。
不移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
关公下马停刀,
叉手于车前问候曰:
“二嫂受惊否?”二夫人曰:
“若非廖将军保全,
已被杜远所辱。
”关公问左右曰:
“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
“杜远劫上山去,
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
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
关公听言,乃拜谢廖化。
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
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未可作伴,乃谢却之。
廖化又拜送金帛,关公亦不受。
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
云长将曹操赠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车仗前行。
至天晚,投一村庄安歇。
庄主出迎,须发皆白,
问曰:
“将军姓甚名谁?”关公施礼曰:
“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
老人曰:
“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公曰:
“便是。”
老人大喜,便请入庄。
关公曰:
“车上还有二位夫人。”
老人便唤妻女出迎。
二夫人至草堂上,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
老人请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公。
关公问老人姓名。
老人曰:
“吾姓胡,名华。
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归乡。
今有小儿胡班,在荣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
将军若从此处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
关公允诺。
次日早膳毕,请二嫂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洛阳来。
前至一关,名东岭关。
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岭上把守。
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
关公下马,与孔秀施礼。
秀曰:
“将军何往?”公曰:
“某辞丞相,
特往河北寻兄。
”秀曰:
“河北袁绍,正是丞相对头。
将军此去,
必有丞相文凭?”公曰:
“因行期慌迫,
不曾讨得。”
秀曰:
“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丞相,
方可放行。
”关公曰:
“待去禀时,须误了我行程。”
秀曰:
“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
关公曰:
“汝不容我过关乎?”秀曰:
“汝要过去,
留下老小为质。”
关公大怒,举刀就杀孔秀。
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
“汝敢过去么!”关公约退车仗
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
秀挺枪来迎。
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
众军便走。
关公曰:
“军士休走。
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
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
我故杀之。”
众军俱拜于马前。
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
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
韩福急聚众将商议。
牙将孟坦曰:
“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挡,
必有罪责。
”韩福曰:
“关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
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
孟坦曰:
“吾有一计:
先将鹿角拦定关口,
待他到时小将引兵和他交锋,佯败诱他来追,
公可用暗箭射之。
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
商议停当,人报关公车仗已到。
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
问:
“来者何人?”关公马上欠身言曰:
“吾汉寿亭侯关某,
敢借过路。
”韩福曰:
“有曹丞相文凭否?”关公曰:
“事冗不曾讨得。”
韩福曰:
“吾奉承相钧命,镇守此地,
专一盘诘往来奸细。
若无文凭,即系逃窜。
”关公怒曰:
“东岭孔秀,已被吾杀。
汝亦欲寻死耶?”韩福曰:
“谁人与我擒之?”孟坦出马,
轮双刀来取关公。
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
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
关公赶来。
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
关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关公左臂。
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径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走不迭关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关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汜水关来。
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余党,后投曹操拨来守关。
当下闻知关公将到,
寻思一计:
就关前镇国寺中,
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
安排已定,出关迎接关公。
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
喜曰:
“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今归皇叔,
足见忠义!”关公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
卞喜曰:
“将军杀之是也。
某见丞相,代禀衷曲。”
关公甚喜,同上马过了汜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
众僧鸣钟出迎。
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
内有一僧,却是关公同乡人,法名普净。
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公问讯,
曰:
“将军离蒲东几年矣?”关公曰:
“将及二十年矣。”
普净曰:
“还认得贫僧否?”公曰:
“离乡多年,
不能相识。
”普净曰:
“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
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
乃叱之曰:
“吾欲请将军赴宴,
汝僧人何得多言!”关公曰:
“不然。
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
关公曰:
“二位夫人在车上,可先献茶。”
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请关公入方丈。
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公。
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
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
关公曰:
“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还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
“吾以汝为好人,
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
大叫:
“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动手,
皆被关公拔剑砍之。
卞喜下堂绕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
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
关公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
随即回身来看二嫂,早有军人围住,见关公来,四下奔走。
关公赶散,
谢普净曰:
“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
普净曰:
“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
亦往他处云游也。
后会有期,将军保重。”
关公称谢,护送车仗,往荥阳进发。
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公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关公乃使人守住关口。
待关公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
关公诉说寻兄之事。
植曰:
“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
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
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
馆驿中皆铺陈了当。
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
关公因于路辛苦,请二嫂晚膳毕,就正房歇定;令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
关公亦解甲憩息。
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
“关某背丞相而逃,
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此人武勇难敌。
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吾亦自引军接应。”
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
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
胡班寻思:
“我久闻关云长之名,不识如何模样,
试往窥之。”
乃至驿中,
问驿吏曰:
“关将军在何处?”答曰:
“正厅上观书者是也。”
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
班见了,
失声叹曰:
“真天人也!”公问何人,
胡班入拜曰:
“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
关公曰:
“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
“然也。”
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
班看毕,
叹曰:
“险些误杀忠良!”遂密告曰:
“王植心怀不仁,
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约于三更放火。
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
关公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二嫂上车,
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
关公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
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
胡班还去放火。
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赶来。
当先王植大叫:
“关某休走!”关公勒马,
大骂:
“匹夫!我与你无仇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径奔关公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
人马都赶散。
关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
延引数十骑,出郭而迎。
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
“太守别来无恙!”延曰:
“公今欲何往?”公曰:
“辞了丞相,
去寻家兄。
”延曰:
“玄德在袁绍处,绍乃丞相仇人,
如何容公去?”公曰:
“昔日曾言定来。”
延曰:
“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部将秦琪据守,
恐不容将军过渡。
”公曰:
“太守应付船只,
若何?”延曰:
“船只虽有,
不敢应付。”
公曰:
“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厄。
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
何也?”延曰:
“只恐夏侯知之,
必然罪我。”
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
到黄河渡口,
秦琪引军出问:
“来者何人?”关公曰:
“汉寿亭侯关某也。”
琪曰:
“今欲何往?”关公曰:
“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
敬来借渡。
”琪曰:
“丞相公文何在?”公曰:
“吾不受丞相节制,
有甚公文!”琪曰:
“吾奉夏侯将军将令
守把关隘你便插翅,
也飞不过去!”关公大怒曰:
“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琪曰:
“你只杀得无名下将,
敢杀我么?”关公怒曰:
“汝比颜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
纵马提刀直取关公。
二马相交,只一合,关公刀起,秦琪头落。
关公曰:
“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走。
速备船只,送我渡河。”
军士急撑舟傍岸。
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
渡过黄河,便是袁绍地方。
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
后人有诗叹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
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
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
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公于马上自叹曰:
“吾非欲沿途杀人,
奈事不得已也。
曹公知之,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
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
大叫:
“云长少住!”关公勒马视之,
乃孙乾也。
关公曰:
“自汝南相别,
一向消息若何?”乾曰:
“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
复夺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
不想河北将士,各相妒忌。
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
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
今皇叔已往汝南会合刘辟去了。
恐将军不知,反到袁绍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
幸于此得见。
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
关公教孙乾拜见夫人。
夫人问其动静。
孙乾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
夫人可与云长到此相会。
二夫人皆掩面垂泪。
关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径取汝南来。
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人马赶来,
当先夏侯大叫:
“关某休走!”正是:
六将阻关徒受死,
一军拦路复争锋。
毕竟关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