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四十七回 阚泽密献诈降书 庞统巧授连环计
却说阚泽字德润,
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与人佣工,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
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
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
泽欣然应诺曰:
“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
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
泽曰:
“事不可缓,即今便行。”
盖曰:
“书已修下了。”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
是夜寒星满天。
三更时候,早到曹军水寨。
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
操曰:
“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
“只一渔翁,
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
操便教引将入来。
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
“汝既是东吴参谋
来此何干?”泽曰:
“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
今观此问甚不相合。
黄公覆,
汝又错寻思了也!”操曰:
“吾与东吴旦夕交兵,
汝私行到此
如何不问?”泽曰:
“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
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
因欲投降丞相,为报仇之计,特谋之于我。
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来为献密书。
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
“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
操拆书,就灯下观看。
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
然以今日事势论之:
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
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
东吴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
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
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
粮草军仗,随船献纳。
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
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
“黄盖用苦肉计,
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便教左右推出斩之。
左右将阚泽簇下。
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
操教牵回,
叱曰:
“吾已识破奸计,
汝何故哂笑?”泽曰:
“吾不笑你。
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
”操曰:
“何不识人?”泽曰:
“杀便杀,
何必多问!”操曰:
“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
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
如何瞒得我!”泽曰:
“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
“我说出你那破绽,
教你死而无怨:
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听罢,大笑曰:
“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倘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
“何谓我无学?”泽曰:
“汝不识机谋
不明道理
岂非无学?”操曰:
“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
“汝无待贤之礼,
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
”操曰:
“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
泽曰:
“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倘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
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
“某见事不明,
误犯尊威幸勿挂怀。
”泽曰:
“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
岂有诈乎!”操大喜曰:
“若二人能建大功
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
泽曰:
“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
操取酒待之。
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
操曰:
“将书来看。”
其人以密书呈上。
操观之,颜色颇喜。
阚泽暗思:
“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
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
操曰:
“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
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
”泽曰:
“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
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
操曰:
“若他人去,事恐泄漏。”
泽再三推辞;良久,
乃曰:
“若去则不敢久停,
便当行矣。”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
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
细说前事。
盖曰:
“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
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
盖曰:
“甚善。”
泽至宁寨,宁接入,
泽曰:
“将军昨为救黄公覆,
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
宁笑而不答。
正话间,蔡和、蔡中至。
泽以目送甘宁,宁会意,
乃曰:
“周公瑾只自恃其能,
全不以我等为念。
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
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
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
蔡和、蔡中见宁、泽皆有反意,
以言挑之曰:
“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泽曰:
“吾等腹中之苦,
汝岂知耶!”蔡和曰:
“莫非欲背吴投曹耶?”阚泽失色
甘宁拔剑而起曰:
“吾事已为窥破
不可不杀之以灭口!”蔡和、蔡中慌曰:
“二公勿忧。
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
”宁曰:
“可速言之!”蔡和曰:
“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
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
宁曰:
“汝言果真?”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二蔡曰:
“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
吾已报知丞相矣。
”泽曰:
“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
相约同降耳。”
宁曰:
“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
于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
二蔡即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内应。”
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
书中具言:
黄盖欲来,
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
聚众谋士商议曰:
“江左甘宁,
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
令阚泽来纳降:
俱未可深信。
谁敢直入周瑜寨中,
探听实信?”蒋干进曰:
“某前日空往东吴,
未得成功深怀惭愧。
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
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
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传报。
周瑜听得干又到,
大喜曰:
“吾之成功,
只在此人身上!”遂嘱付鲁肃:
“请庞士元来
为我如此如此。”
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
鲁肃曾荐之于周瑜。
统未及往见,
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
“破曹当用何策?”统密谓肃曰:
“欲破曹兵,
须用火攻;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
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
因谓肃曰:
“为我行此计者,
非庞士元不可。”
肃曰:
“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周瑜沉吟未决。
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
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
使人请干。
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
瑜作色曰:
“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笑曰:
“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
特来吐心腹事
何言相欺也?”瑜曰:
“汝要说我降,
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
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漏。”
便教左右:
“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
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
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
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
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
是夜星露满天,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
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
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
干思:
“此必异人也。”
叩户请见。
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
干问姓名,
答曰:
“姓庞,名统,字士元。”
干曰:
“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
“然也。”
干喜曰:
“久闻大名,
今何僻居此地?”答曰:
“周瑜自恃才高,
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
公乃何人?”干曰:
“吾蒋干也。”
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
干曰:
“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
干当引进。
”统曰:
“吾亦欲离江东久矣。
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
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
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
飞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
操闻凤雏先生来,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
“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
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
”统曰:
“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
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
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
统曰:
“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
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
”操曰:
“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
于是又与同观水寨。
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
“丞相用兵如此,
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
“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大喜。
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
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
操深敬服,殷勤相待。
统佯醉曰:
“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
统曰:
“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
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
“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
但可惜不全。”
操再三请问。
统曰:
“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
安稳成功。”
操大喜,请问妙策。
统曰:
“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便生疾病。
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曹操下席而谢曰:
“非先生良谋,
安能破东吴耶!”统曰:
“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
操即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
诸军闻之,俱各喜悦。
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
若非庞统连环计,
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
“某观江左豪杰,
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
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
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
”操曰:
“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
封为三公之列。”
统曰:
“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
丞相渡江,慎勿杀害。
”操曰:
“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
操曰:
“先生家属,
现居何处?”统曰:
“只在江边。
若得此榜,可保全矣。”
操命写榜佥押付统。
统拜谢曰:
“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
操然之。
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
道袍竹冠
一把扯住统曰:
“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
阚泽下诈降书
你又来献连环计:
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
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得庞统魂飞魄散。
正是:
莫道东南能制胜,谁云西北独无人?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