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却说陈登献计于玄德曰:
“曹操所惧者袁绍。
绍虎踞冀、青、幽、并诸郡,带甲百万,文官武将极多,今何不写书遣人到彼求救?”玄德曰:
“绍向与我未通往来
今又新破其弟
安肯相助?”登曰:
“此间有一人与袁绍三世通家,
若得其一书致绍绍必来相助。”
玄德问何人。
登曰:
“此人乃公平日所折节敬礼者,
何故忘之?”玄德猛省曰:
“莫非郑康成先生乎?”登笑曰:
“然也。”
原来郑康成名玄,好学多才,尝受业于马融。
融每当讲学,必设绛帐,前聚生徒,后陈声妓,侍女环列左右。
玄听讲三年,目不邪视,融甚奇之。
及学成而归。
融叹曰:
“得我学之秘者,惟郑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诗。
一婢尝忤玄意,玄命长跪阶前。
一婢戏谓之曰:
“胡为乎泥中?”此婢应声曰:
“薄言往,
逢彼之怒。”
其风雅如此。
桓帝朝,玄官至尚书;后因十常侍之乱,弃官归田,居于徐州。
玄德在涿郡时,已曾师事之;及为徐州牧,时时造庐请教,敬礼特甚。
当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陈登亲至郑玄家中,求其作书。
玄慨然依允,写书一封,付与玄德。
玄德便差孙乾星夜赍往袁绍处投递。
绍览毕,
自忖曰:
“玄德攻灭吾弟,本不当相助;但重以郑尚书之命,不得不往救之。”
遂聚文武官,商议兴兵伐曹操。
谋士田丰曰:
“兵起连年,百姓疲弊,仓廪无积,
不可复兴大军。
宜先遣人献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称曹操隔我王路,然后提兵屯黎阳;更于河内增益舟楫缮置军器,分遣精兵屯扎边鄙。
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
谋士审配曰:
“不然。
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兴兵讨曹贼,
易如反掌
何必迁延日月?”谋士沮授曰:
“制胜之策,
不在强盛。
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
今弃献捷良策,而兴无名之兵,窃为明公不取。”
谋士郭图曰:
“非也。
兵加曹操,岂曰无名?公正当及时早定大业。
愿从郑尚书之言,与刘备共仗大义,剿灭曹贼,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实为幸甚!”四人争论未定,绍躇踌不决。
忽许攸、荀谌自外而入。
绍曰:
“二人多有见识,且看如何主张。”
二人施礼毕,
绍曰:
“郑尚书有书来,
令我起兵助刘备攻曹操。
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齐声应曰:
“明公以众克寡,
以强攻弱
讨汉贼以扶王室:
起兵是也。
”绍曰:
“二人所见,正合我心。”
便商议兴兵。
先令孙乾回授郑玄,并约玄德准备接应;一面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军,起马军十五万步兵十五万,共精兵三十万,望黎阳进发。
分拨已定,
郭图进曰:
“以明公大义伐操,
必须数操之恶驰檄各郡,声罪致讨,然后名正言顺。”
绍从之,遂令书记陈琳草檄。
琳字孔璋,素有才名;灵帝时为主簿,因谏何进不听,复遭董卓之乱避难冀州,绍用为记室。
当下领命草檄,援笔立就。
其文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
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
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
及臻吕后季年,产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赵梁;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
于是绛侯朱虚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
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
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
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犭票]狡锋协,好乱乐祸。
幕府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
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
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奖蹙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
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
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
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
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
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
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
后会銮驾返旆,群虏寇攻。
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
操便放志:
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卑侮王室,
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弄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
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
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
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
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坟陵尊显;桑梓松柏,
犹宜肃恭。
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
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
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
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
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袅雄。
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
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
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
厥图不果。
今乃屯据敷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
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
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飞蓬,
覆沧海以沃[火票]炭有何不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
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
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
股肱无折冲之势。
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
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
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
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
书到荆州,便勒现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
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
并匡社稷:
则非常之功于是乎着。
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
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
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
如律令!
绍览檄大喜,即命使将此檄遍行州郡,
并于各处关津隘口张挂。
檄文传至许都,时曹操方患头风,卧病在床。
左右将此檄传进,操见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从床上一跃而起,顾谓曹洪曰:
“此微何人所作?”洪曰:
“闻是陈琳之笔。
”操笑曰:
“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
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遂聚众谋士商议迎敌。
孔融闻之,
来见操曰:
“袁绍势大,不可与战,
只可与和。
”荀曰:
“袁绍无用之人,
何必议和?”融曰:
“袁绍士广民强。
其部下如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皆智谋之士;田丰、沮授皆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余高览、张、淳于琼等俱世之名将。
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笑曰:
“绍兵多而不整。
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
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
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
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孔融默然。
操大笑曰:
“皆不出荀文若之料。”
遂唤前军刘岱、后军王忠引军五万,打着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
原来刘岱旧为兖州刺史;及操取兖州,岱降于操,操用为偏将故今差他与王忠一同领兵。
操却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
程昱曰:
“恐刘岱、王忠不称其使。
”操曰:
“吾亦知非刘备敌手,权且虚张声势。”
分付:
“不可轻进。
待我破绍,再勒兵破备。”
刘岱、王忠领兵去了。
曹操自引兵至黎阳。
两军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相持不战。
自八月守至十月。
原来许攸不乐审配领兵,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各不相和不图进取。
袁绍心怀疑惑,不思进兵,操乃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总督大军,屯于官渡操自引一军,竟回许都。
且说刘岱、王忠引军五万,离徐州一百里下寨。
中军虚打“曹丞相”旗号,未敢进兵,只打听河北消息。
这里玄德也不知曹操虚实,未敢擅动,亦只探听河北。
忽曹操差人催刘岱、王忠进战。
二人在寨中商议。
岱曰:
“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
王忠曰:
“丞相先差你。”
岱曰:
“我是主将,
如何先去?”忠曰:
“我和你同引兵去。
”岱曰:
“我与你拈阄,拈着的便去。”
王忠拈着“先”字,只得分一半军马,来攻徐州。
玄德听知军马到来,
请陈登商议曰:
“袁本初虽屯兵黎阳,
奈谋臣不和尚未进取。
曹操不知在何处。
闻黎阳军中,无操旗号,
如何这里却反有他旗号?”登曰:
“操诡计百出,
必以河北为重亲自监督,却故意不建旗号,
乃于此处虚张旗号:
吾意操必不在此。
”玄德曰:
“两弟谁可探听虚实?”张飞曰:
“小弟愿往。”
玄德曰:
“汝为人躁暴,不可去。”
飞曰:
“便是有曹操也拿将来!”云长曰:
“待弟往观其动静。”
玄德曰:
“云长若去,我却放心。”
于是云长引三千人马出徐州来。
时值初冬,阴云布合,雪花乱飘,军马皆冒雪布阵。
云长骤马提刀而出,大叫王忠打话。
忠出曰:
“丞相到此,
缘何不降?”云长曰:
“请丞相出阵,
我自有话说。
”忠曰:
“丞相岂肯轻见你!”云长大怒,
骤马向前。
王忠挺枪来迎。
两马相交,云长拨马便走。
王忠赶来。
转过山坡,云长回马,大叫一声,舞刀直取。
王忠拦截不住,恰待骤马奔逃,云长左手倒提宝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绦拖下鞍鞒,横担于马上,回本阵来。
王忠军四散奔走。
云长押解王忠,回徐州见玄德。
玄德问:
“尔乃何人?现居何职?敢诈称曹丞相!”忠曰:
“焉敢有诈。
奉命教我虚张声势,以为疑兵。
丞相实不在此。”
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暂监下,待捉了刘岱,
再作商议。
云长曰:
“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将来。”
玄德曰:
“吾恐翼德躁暴,杀了王忠,
故不教去。
此等人杀之无益,留之可为解和之地。”
张飞曰:
“二哥捉了王忠,
我去生擒刘岱来!”玄德曰:
“刘岱昔为兖州刺史,
虎牢关伐董卓时也是一镇诸侯,今日为前军,
不可轻敌。
”飞曰:
“量此辈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将来便了。”
玄德曰:
“只恐坏了他性命,误我大事。”
飞曰:
“如杀了,我偿他命!”玄德遂与军三千。
飞引兵前进。
却说刘岱知王忠被擒,坚守不出。
张飞每日在寨前叫骂,岱听知是张飞,越不敢出。
飞守了数日,见岱不出,
心生一计:
传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间却在帐中饮酒诈醉,寻军士罪过打了一顿,缚在营中,曰:
“待我今夜出兵时,
将来祭旗!”却暗使左右纵之去。
军士得脱,偷走出营,径往刘岱营中来报劫寨之事。
刘岱见降卒身受重伤,遂听其说,虚扎空寨,
伏兵在外。
是夜张飞却分兵三路,中间使三十余人,劫寨放火;却教两路军抄出他寨后,看火起为号夹击之。
三更时分,张飞自引精兵,先断刘岱后路;中路三十余人,抢入寨中放火。
刘岱伏兵恰待杀入,张飞两路兵齐出。
岱军自乱,正不知飞兵多少,各自溃散。
刘岱引一队残军,夺路而走,正撞见张飞,狭路相逢,急难回避交马只一合,早被张飞生擒过去。
余众皆降。
飞使人先报入徐州。
玄德闻之,
谓云长曰:
“翼德自来粗莽,
今亦用智吾无忧矣!”乃亲自出郭迎之。
飞曰:
“哥哥道我躁暴,
今日如何?玄德曰:
“不用言语相激,
如何肯使机谋!”飞大笑。
玄德见缚刘岱过来,
慌下马解其缚曰:
“小弟张飞误有冒渎,
望乞恕罪。”
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
玄德曰:
“前因车胄欲害备,故不得不杀之。
丞相错疑备反,遣二将军前来问罪。
备受丞相大恩,正思报效,安敢反耶?二将军至许都,望善言为备分诉备之幸也。”
刘岱、王忠曰:
“深荷使君不杀之恩,
当于丞相处方便以某两家老小保使君。”
玄德称谢。
次日尽还原领军马,送出郭外。
刘岱、王忠行不上十余里,一声鼓响,
张飞拦路大喝曰:
“我哥哥忒没分晓!捉住贼将如何又放了?”?得刘岱、王忠在马上发颤。
张飞睁眼挺枪赶来,
背后一人飞马大叫:
“不得无礼!”视之,
乃云长也。
刘岱、王忠方才放心。
云长曰:
“既兄长放了,
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飞曰:
“今番放了,
下次又来。”
云长曰:
“待他再来,杀之未迟。”
刘岱、王忠连声告退曰:
“便丞相诛我三族,
也不来了。
望将军宽恕。”
飞曰:
“便是曹操自来,也杀他片甲不回!今番权且寄下两颗头!”刘岱、王忠抱头鼠窜而去。
云长、翼德回见玄德曰:
“曹操必然复来。”
孙乾谓玄德曰:
“徐州受敌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为掎角之势,以防曹操。”
玄德用其言,令云长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于下邳安置。
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
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守徐州。
玄德与张飞屯小沛。
刘岱、王忠回见曹操,具言刘备不反之事。
操怒骂:
“辱国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斩之。
正是:
犬豕何堪共虎斗,鱼虾空自与龙争。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