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
却说吴国太见孙权疑惑不决,
乃谓之曰:
“先姊遗言云:
‘伯符临终有言:
内事不决问张昭
外事不决问周瑜。
’今何不请公瑾问之?”权大喜,即遣使往鄱阳请周瑜议事。
原来周瑜在鄱阳湖训练水师,闻曹操大军至汉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议军机事。
使者未发,周瑜已先到。
鲁肃与瑜最厚,先来接着,将前项事细述一番。
周瑜曰:
“子敬休忧,瑜自有主张。
今可速请孔明来相见。”
鲁肃上马去了。
周瑜方才歇息,忽报张昭、顾雍、张、步骘四人来相探。
瑜接入堂中坐定,叙寒温毕。
张昭曰:
“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瑜曰:
“未知也。”
昭曰:
“曹操拥众百万,屯于汉上,昨传檄文至此,
欲请主公会猎于江夏。
虽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
昭等劝主公且降之,庶免江东之祸。
不想鲁子敬从江夏带刘备军师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愤,特下说词以激主公。
子敬却执迷不悟。
正欲待都督一决。”
瑜曰:
“公等之见皆同否?”顾雍等曰:
“所议皆同。”
瑜曰:
“吾亦欲降久矣。
公等请回,明早见主公,自有定议。”
昭等辞去。
少顷,又报程普、黄盖、韩当等一班战将来见。
瑜迎入,各问慰讫。
程普曰:
“都督知江东早晚属他人否?”瑜曰:
“未知也。”
普曰:
“吾等自随孙将军开基创业,大小数百战,
方才战得六郡城池。
今主公听谋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耻可惜之事!吾等宁死不辱。
望都督劝主公决计兴兵,吾等愿效死战。”
瑜曰:
“将军等所见皆同否?”黄盖忿然而起,
以手拍额曰:
“吾头可断
誓不降曹!”众人皆曰:
“吾等都不愿降!”瑜曰:
“吾正欲与曹操决战,
安肯投降!将军等请回。
瑜见主公,自有定议。”
程普等别去。
又未几,诸葛瑾、吕范等一班儿文官相候。
瑜迎入,讲礼方毕,
诸葛瑾曰:
“舍弟诸葛亮自汉上来,
言刘豫州欲结东吴共伐曹操,文武商议未定。
因舍弟为使,瑾不敢多言,专候都督来决此事。
”瑜曰:
“以公论之若何?”瑾曰:
“降者易安,
战者难保。”
周瑜笑曰:
“瑜自有主张。
来日同至府下定议。”
瑾等辞退。
忽又报吕蒙、甘宁等一班儿来见。
瑜请入,亦叙谈此事。
有要战者,有要降者,互相争论。
瑜曰:
“不必多言,来日都到府下公议。”
众乃辞去。
周瑜冷笑不止。
至晚,人报鲁子敬引孔明来拜。
瑜出中门迎入。
叙礼毕,分宾主而坐。
肃先问瑜曰:
“今曹操驱众南侵,和与战二策,
主公不能决一听于将军。
将军之意若何?”瑜曰:
“曹操以天子为名,
其师不可拒。
且其势大,未可轻敌。
战则必败,降则易安。
吾意已决。
来日见主公,便当遣使纳降。”
鲁肃愕然曰:
“君言差矣!江东基业,
已历三世岂可一旦弃于他人?伯符遗言,外事付托将军。
今正欲仗将军保全国家,为泰山之靠,
奈何从懦夫之议耶?”瑜曰:
“江东六郡,
主灵无限;若罹兵革之祸必有归怨于我,故决计请降耳。”
肃曰:
“不然。
以将军之英雄,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
二人互相争辩,孔明只袖手冷笑。
瑜曰:
“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
“亮不笑别人,
笑子敬不识时务耳。”
肃曰:
“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
“公瑾主意欲降操,
甚为合理。
”瑜曰:
“孔明乃识时务之士,必与吾有同心。”
肃曰:
“孔明,
你也如何说此?”孔明曰:
“操极善用兵,
天下莫敢当。
向只有吕布、袁绍、袁术、刘表敢与对敌。
今数人皆被操灭,天下无人矣。
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强与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
将军决计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
国祚迁移,付之天命,
何足惜哉!”鲁肃大怒曰:
“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孔明曰:
“愚有一计:
并不劳牵羊担酒,
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一介之使
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
操一得此两人,百万之众,皆卸甲卷旗而退矣。
”瑜曰:
“用何二人,
可退操兵?”孔明曰:
“江东去此两人,
如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
瑜又问:
“果用何二人?”孔明曰:
“亮居隆中时,
即闻操于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铜雀,极其壮丽;广选天下美女以实其中。
操本好色之徒,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操曾发誓曰:
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
今虽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其实为此二女也。
将军何不去寻乔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二女称心满意,必班师矣。
此范蠡献西施之计,
何不速为之?”瑜曰:
“操欲得二乔,
有何证验?”孔明曰:
“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
下笔成文。
操尝命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
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乔。”
瑜曰:
“此赋公能记否?”孔明曰:
“吾爱其文华美,
尝窃记之。
”瑜曰:
“试请一诵。”
孔明即时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以嬉游兮,
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
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
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
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
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
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
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
御龙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
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
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
勃然大怒
离座指北而骂曰:
“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止之曰:
“昔单于屡侵疆界,
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
今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
“公有所不知:
大乔是孙伯符将军主妇,
小乔乃瑜之妻也。”
孔明佯作惶恐之状,
曰:
“亮实不知。
失口乱言,
死罪!死罪!”瑜曰:
“吾与老贼誓不两立!”孔明曰:
“事须三思免致后悔。”
瑜曰:
“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适来所言,故相试耳。
吾自离鄱阳湖,便有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
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
孔明曰:
“若蒙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早晚拱听驱策。
”瑜曰:
“来日入见主公,便议起兵。”
孔明与鲁肃辞出,相别而去。
次日清晨,孙权升堂。
左边文官张昭、顾雍等三十余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等三十余人:
衣冠济济,
剑佩锵锵分班侍立。
少顷,周瑜入见。
礼毕,孙权问慰罢,
瑜曰:
“近闻曹操引兵屯汉上,
驰书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权即取檄文与周瑜看。
瑜看毕,
笑曰:
“老贼以我江东无人,
敢如此相侮耶!”权曰:
“君之意若何?”瑜曰:
“主公曾与众文武商议否?”权曰:
“连日议此事:
有劝我降者,
有劝我战者。
吾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
瑜曰:
“谁劝主公降?”权曰:
“张子布等皆主其意。”
瑜即问张昭曰:
“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
昭曰:
“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越大。
吾江东可以拒操者,长江耳。
今操艨艟战舰,何止千百?水陆并进,何可当之?不如且降,更图后计。”
瑜曰:
“此迂儒之论也!江东自开国以来,
今历三世
安忍一旦废弃?”权曰:
“若此,
计将安出?”瑜曰:
“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
将军以神武雄才,仗父兄余业,据有江东,兵精粮足,正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暴,奈何降贼耶?且操今此来,多犯兵家之忌:
北土未平马腾、韩遂为其后患,
而操久于南征一忌也;北军不熟水战,操舍鞍马,仗舟楫与东吴争衡,二忌也;又时值隆冬盛寒,马无藁草三忌也;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
操兵犯此数忌,虽多必败。
将军擒操,正在今日。
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屯夏口,
为将军破之!”权矍然起曰: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
所惧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
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
孤与老贼,誓不两立!卿言当伐,甚合孤意。
此天以卿授我也。”
瑜曰:
“臣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
只恐将军狐疑不定。”
权拔佩剑砍面前奏案一角曰:
“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
与此案同!”言罢便将此剑赐周瑜,即封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
如文武官将有不听号令者,即以此剑诛之。
瑜受了剑,
对众言曰:
“吾奉主公之命,
率众破曹。
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
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
言罢,辞了孙权,起身出府。
众文武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议事。
孔明至。
瑜曰:
“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破曹良策。”
孔明曰:
“孙将军心尚未稳,不可以决策也。”
瑜曰:
“何谓心不稳?”孔明曰:
“心怯曹兵之多,
怀寡不敌众之意。
将军能以军数开解,使其了然无疑,然后大事可成。”
瑜曰:
“先生之论甚善。”
乃复入见孙权。
权曰:
“公瑾夜至,必有事故。
”瑜曰:
“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曹操兵多,寡不敌众耳。
他无所疑。”
瑜笑曰:
“瑜特为此来开解主公。
主公因见操檄文,言水陆大军百万,故怀疑惧,不复料其虚实。
今以实较之:
彼将中国之兵,不过十五六万,
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众亦止七八万耳,尚多怀疑未服。
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
瑜得五万兵,自足破之。
愿主公勿以为虑。”
权抚瑜背曰:
“公瑾此言,足释吾疑。
子布无谋,深失孤望;独卿及子敬,与孤同心耳。
卿可与子敬、程普即日选军前进。
孤当续发人马,多载资粮,为卿后应。
卿前军倘不如意,便还就孤。
孤当亲与操贼决战,更无他疑。”
周瑜谢出,
暗忖曰:
“孔明早已料着吴侯之心。
其计画又高我一头。
久必为江东之患,不如杀之。
乃令人连夜请鲁肃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
肃曰:
“不可。
今操贼未破,先杀贤士,是自去其助也。”
瑜曰:
“此人助刘备,必为江东之患。
”肃曰:
“诸葛瑾乃其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东吴,
岂不妙哉?”瑜善其言。
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
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将听令。
原来程普年长于瑜,今瑜爵居其上,
心中不乐:
是日乃托病不出,
令长子程咨自代。
瑜令众将曰:
“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
方今曹操弄权,
甚于董卓:
囚天子于许昌。
屯暴兵于境上。
吾今奉命讨之,诸君幸皆努力向前。
大军到处,不得扰民。
赏劳罚罪,并不徇纵。”
令毕,即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领本部战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别听将令;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为第三队;太史慈、吕蒙为第四队;陆逊、董袭为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军水陆并进,克期取齐。
调拨已毕,诸将各自收拾船只军器起行。
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
普大惊曰:
“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为将;今能如此,
真将才也!我如何不服!”遂亲诣行营谢罪。
瑜亦逊谢。
次日,瑜请诸葛瑾,
谓曰:
“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
如何屈身事刘备?今幸至江东欲烦先生不惜齿牙余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东吴则主公既得良辅,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见,岂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
”瑾曰:
“瑾自至江东,愧无寸功。
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
即时上马,径投驿亭来见孔明。
孔明接入,哭拜,各诉阔情。
瑾泣曰:
“弟知伯夷、叔齐乎?”孔明暗思:
“此必周郎教来说我也。”
遂答曰:
“夷、齐古之圣贤也。”
瑾曰:
“夷、齐虽至饿死首阳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处。
我今与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
视夷、齐之为人,
能无愧乎?”孔明曰:
“兄所言者,
情也;弟所守者义也。
弟与兄皆汉人。
今刘皇叔乃汉室之胄,兄若能去东吴,而与弟同事刘皇叔,则上不愧为汉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义两全之策也。
不识兄意以为何如?”瑾思曰:
“我来说他,
反被他说了我也。”
遂无言回答,起身辞去。
回见周瑜,细述孔明之言。
瑜曰:
“公意若何?”瑾曰:
“吾受孙将军厚恩,
安肯相背!”瑜曰:
“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
吾自有伏孔明之计。”
正是:
智与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难容。
毕竟周瑜定何计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