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
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
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
云长曰:
“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
”操掷剑笑曰:
“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
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辽感其意,遂降。
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
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
操厚赏之。
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未肯归顺。
操封臧霸为琅琊相。
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
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
大犒三军,拔寨班师。
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
操曰:
“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
百姓叩谢。
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
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
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
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
帝宣上殿,
问曰:
“卿祖何人?”玄德奏曰:
“臣乃中山靖王之后,
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
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
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
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
胜生陆城亭侯刘贞。
贞生沛侯刘昂。
昂生漳侯刘禄。
禄生沂水侯刘恋。
恋生钦阳侯刘英。
英生安国侯刘建。
建生广陵侯刘哀。
哀生胶水侯刘宪。
宪生祖邑侯刘舒。
舒生祁阳侯刘谊。
谊生原泽侯刘必。
必生颍川侯刘达。
达生丰灵侯刘不疑。
不疑生济川侯刘惠。
惠生东郡范令刘雄。
雄生刘弘。
弘不仕。
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
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
帝暗思:
“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
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
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
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
荀等一班谋士入见曰:
“天子认刘备为叔,
恐无益于明公。”
操曰:
“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
彼愈不敢不服矣。
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
当即除之。”
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
命满宠按治之。
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
因谏操曰:
“杨公四世清德,
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
“此朝廷意也。
”融曰:
“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
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
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
于是百官无不悚惧。
谋士程昱说操曰:
“今明公威名日盛,
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操曰:
“朝廷股肱尚多,
未可轻动。
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
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
帝曰:
“田猎恐非正道。”
操曰:
“古之帝王,春搜夏苗,
秋冬狩:
四时出郊,
以示武于天下。
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
帝不敢不从,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箭,排銮驾出城。
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
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
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二百余里。
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
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
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
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傍。
帝曰:
“朕今欲看皇叔射猎。”
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
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
帝喝采。
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
帝连射三箭不中,
顾谓操曰:
“卿射之。”
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
群臣将校,见了金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
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
众皆失色。
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
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
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
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
“丞相神射,
世所罕及!”操笑曰:
“此天子洪福耳。”
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
围场已罢,宴于许田。
宴毕,驾回许都。
众人各自归歇。
云长问玄德曰:
“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
为国除害
兄何止我?”玄德曰:
“投鼠忌器。
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
云长曰:
“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
玄德曰:
“且宜秘之,不可轻言。”
却说献帝回宫,
泣谓伏皇后曰:
“朕自即位以来,
奸雄并起:
先受董卓之殃后遭、汜之乱。
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
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
朕每见之,背若芒刺。
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伏皇后曰:
“满朝公卿
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
言未毕,
忽一人自外而入曰:
“帝后休忧。
吾举一人,可除国害。”
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
帝掩泪问曰:
“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宪曰:
“许田射鹿之事,
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
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
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
”帝曰:
“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宜入内,
共议大事。”
宪曰:
“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
为祸不深。
”帝曰:
“然则奈何?”完曰:
“臣有一计:
陛下可制衣一领,
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
帝然之,伏完辞出。
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
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
承见帝礼毕,
帝曰:
“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
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
承顿首谢。
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
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
中间画汉高祖容像。
帝曰:
“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承大惊曰:
“陛下戏臣耳。
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
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
五年灭楚:
遂有天下,
立万世之基业。
”帝曰:
“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
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
“此二人非留侯张良、侯萧何耶?”承曰:
“然也。
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
帝回顾左右较远,
乃密谓承曰:
“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
”承曰:
“臣无寸功,
何以当此?”帝曰:
“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
未尝少忘无可为赐。”
因指所着袍带曰:
“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
常如在朕左右也。”
承顿首谢。
帝解袍带赐承,
密语曰:
“卿归可细观之,
勿负朕意。”
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
早有人报知曹操曰:
“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
操即入朝来看。
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只得立于路侧施礼。
操问曰:
“国舅何来?”承曰:
“适蒙天子宣召,
赐以锦袍玉带。”
操问曰:
“何故见赐?”承曰:
“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
故有此赐。
”操曰:
“解带我看。”
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
操叱左右:
“急解下来!”看了半晌,
笑曰:
“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
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
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
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
回顾左右曰:
“长短如何?”左右称美。
操谓承曰:
“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
何如?”承告曰:
“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
”操曰:
“国舅受此衣带,
莫非其中有谋乎?”承惊曰:
“某焉敢?丞相如要,
便当留下。”
操曰:
“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
遂脱袍带还承。
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
承思曰:
“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
良久,倦甚。
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
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
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
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
君臣为重。
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
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
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
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
乃放诏于几上,沈思灭操之计。
忖量未定,隐几而卧。
忽侍郎王子服至。
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
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
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
呼承曰:
“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承惊觉,
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
子服曰:
“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
承泣告曰:
“若兄如此,
汉室休矣!”子服曰:
“吾戏耳。
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
”承曰:
“兄有此心,
国之大幸!”子服曰:
“当于密室同立义状,
各舍三族以报汉君。”
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
子服亦即书名画字。
书毕,
子服曰:
“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
可与同谋。”
承曰:
“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
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
承曰:
“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
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
辑曰:
“许田射猎之事,
君亦怀恨乎?”承曰:
“虽怀恨无可奈何。
”硕曰:
“吾誓杀此贼,
恨无助我者耳!”辑曰:
“为国除害,
虽死无怨!”王子服从屏后出曰:
“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
董国舅便是证见。”
种辑怒曰:
“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
强似你阿附国贼!”承笑曰:
“吾等正为此事
欲见二公。
王侍郎之言乃戏耳。”
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
二人读诏,挥泪不止。
承遂请书名。
子服曰:
“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
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与众相见,亦书名毕。
承邀于后堂会饮。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
承曰:
“只推我病,不能接见。”
门吏回报。
腾大怒曰:
“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
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
承起曰:
“诸公少待,暂容承出。”
随即出厅延接。
礼毕坐定,
腾曰:
“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
何见拒也?”承曰:
“贱躯暴疾有失迎候,
罪甚!”腾曰:
“面带春色未见病容。”
承无言可答。
腾拂袖便起,
嗟叹下阶曰:
“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
挽留之
问曰:
“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
“许田射猎之事,
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殆于酒色,
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
“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
公何出此言?”腾大怒曰:
“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
“耳目甚近
请公低声。
”
腾曰:
“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
承知腾忠义,
乃曰:
“公且息怒。
某请公看一物。”
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
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
谓承曰:
“公若有举动,
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
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
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
“吾等誓死不负所约!”指坐上五人言曰:
“若得十人,
大事谐矣。
”承曰:
“忠义之士,不可多得。
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
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
检到刘氏宗族,
乃拍手言曰:
“何不共此人商议?”众皆问何人。
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
正是: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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