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会蒋干中计
却说周瑜闻诸葛瑾之言,
转恨孔明存心欲谋杀之。
次日,点齐军将,入辞孙权。
权曰:
“卿先行,孤即起兵继后。”
瑜辞出,与程普、鲁肃领兵起行,便邀孔明同住。
孔明欣然从之。
一同登舟,驾起帆樯,迤逦望夏口而进。
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
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围屯住。
孔明只在一叶小舟内安身。
周瑜分拨已定,使人请孔明议事。
孔明至中军帐,叙礼毕,
瑜曰:
“昔曹操兵少,
袁绍兵多而操反胜绍者,因用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也。
今操兵八十三万,我兵只五六万,安能拒之?亦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
我已探知操军粮草,俱屯于聚铁山。
先生久居汉上,熟知地理。
敢烦先生与关、张、子龙辈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
彼此各为主人之事,幸勿推调。
”孔明暗思:
“此因说我不动,设计害我。
我若推调,必为所笑。
不如应之,别有计议。”
乃欣然领诺。
瑜大喜。
孔明辞出。
鲁肃密谓瑜曰:
“公使孔明劫粮,
是何意见?”瑜曰:
“吾欲杀孔明,
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杀之,以绝后患耳。”
肃闻言,乃往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
只见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马要行。
肃不忍,
以言挑之曰:
“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
“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
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公与周郎辈止一能也。
”肃曰:
“吾与公瑾何谓一能?”孔明曰:
“吾闻江南小儿谣言云:
‘伏路把关饶子敬,
临江水战有周郎。
’公等于陆地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但堪水战,不能陆战耳。”
肃乃以此言告知周瑜。
瑜怒曰:
“何欺我不能陆战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万马军,往聚铁山断操粮道:”肃又将此言告孔明。
孔明笑曰:
“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使曹操杀吾耳。
吾故以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
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功可成;如各相谋害,大事休矣。
操贼多谋,他平生惯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必为所擒。
今只当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
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
鲁肃遂连夜回见周瑜,备述孔明之言。
瑜摇首顿足曰:
“此人见识胜吾十倍,今不除之,
后必为我国之祸!”肃曰:
“今用人之际
望以国家为重。
且待破曹之后,图之未晚。”
瑜然其说。
却说玄德分付刘琦守江夏,自领众将引兵往夏口。
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乃尽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扎。
玄德聚众曰:
“孔明一去东吴,杳无音信,
不知事体如何。
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糜竺曰:
“竺愿往。”
玄德乃备羊酒礼物,令糜竺至东吴,以犒军为名,探听虚实。
竺领命,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大寨前。
军士入报周瑜,瑜召入。
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献上酒礼。
瑜受讫,设宴款待糜竺。
竺曰:
“孔明在此已久,今愿与同回。
”瑜曰:
“孔明方与我同谋破曹,岂可便去?吾亦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奈身统大军不可暂离。
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
竺应诺,拜辞而回。
肃问瑜曰:
“公欲见玄德,
有何计议?”瑜曰:
“玄德世之枭雄,
不可不除。
吾今乘机诱至杀之,实为国家除一后患。”
鲁肃再三劝谏,瑜只不听,
遂传密令:
“如玄德至,
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掷杯为号,
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见玄德,具言周瑜欲请主公到彼面会,别有商议。
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
云长谏曰:
“周瑜多谋之士,又无孔明书信,
恐其中有诈不可轻去。
”玄德曰:
“我今结东吴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见我,
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
两相猜忌,事不谐矣。”
云长曰:
“兄长若坚意要去,弟愿同往。
”张飞曰:
“我也跟去。”
玄德曰:
“只云长随我去。
翼德与子龙守寨。
简雍固守鄂县。
我去便回。”
分付毕,即与云长乘小舟,并从者二十余人,
飞棹赴江东。
玄德观看江东艨艟战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心中甚喜。
军士飞报周瑜:
“刘豫州来了。”
瑜问:
“带多少船只来?”军士答曰:
“只有一只船,
二十余从人。”
瑜笑曰:
“此人命合体矣!”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
然后出寨迎接。
玄德引云长等二十余人,直到中军帐,叙礼毕,瑜请玄德上坐。
玄德曰:
“将军名传天下,备不才,何烦将军重礼?”乃分宾主而坐。
周瑜设宴相待。
且说孔明偶来江边,闻说玄德来此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窃看动静。
只见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壁衣中密排刀斧手。
孔明大惊曰:
“似此如之奈何?”回视玄德,
谈笑自若;却见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
孔明喜曰:
“吾主无危矣。”
遂不复入,仍回身至江边等候。
周瑜与玄德饮宴,酒行数巡,瑜起身把盏,
猛见云长按剑立于玄德背后忙问何人。
玄德曰:
“吾弟关云长也。”
瑜惊曰:
“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玄德曰:
“然也。”
瑜大惊,汗流满背,便斟酒与云长把盏。
少顷,鲁肃入。
玄德曰:
“孔明何在?烦子敬请来一会。”
瑜曰:
“且待破了曹操,与孔明相会未迟。”
玄德不敢再言。
云长以目视玄德。
玄德会意,
即起身辞瑜曰:
“备暂告别。
即日破敌收功之后,专当叩贺。”
瑜亦不留,送出辕门。
玄德别了周瑜,与云长等来至江边,只见孔明已在舟中。
玄德大喜。
孔明曰:
“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
“不知也。
”孔明曰:
“若无云长,主公几为周郎所害矣。”
玄德方才省悟,便请孔明同回樊口。
孔明曰:
“亮虽居虎口,安如泰山。
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候用。
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令子龙驾小舟来南岸边等候。
切勿有误。”
玄德问其意。
孔明曰:
“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
玄德再欲问时,孔明催促玄德作速开船。
言讫自回。
玄德与云长及从人开船,行不数里,忽见上流头放下五六十只船来。
船头上一员大将,横矛而立,乃张飞也。
因恐玄德有失,云长独力难支,特来接应。
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话下。
却说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
鲁肃入问曰:
“公既诱玄德至此,
为何又不下手?”瑜曰:
“关云长世之虎将也,
与玄德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
肃愕然。
忽报曹操遣使送书至。
瑜唤入。
使者呈上书看时,
封面上判云:
“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
瑜大怒,更不开看,将书扯碎,掷于地下,
喝斩来使。
肃曰:
“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瑜曰:
“斩使以示威!”遂斩使者,将首级付从人持回。
随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
瑜自部领诸将接应。
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
却说曹操知周瑜毁书斩使,大怒,便唤蔡瑁、张允等一班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催督战船,到三江口。
早见东吴船只,蔽江而来。
为首一员大将,
坐在船头上大呼曰:
“吾乃甘宁也!谁敢来与我决战?”蔡瑁令弟蔡前进。
两船将近,甘宁拈弓搭箭,望蔡射来,应弦而倒。
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
曹军不能抵当。
右边蒋钦,左边韩当,直冲入曹军队中。
曹军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习水战,大江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
甘宁等三路战船,纵横水面。
周瑜又催船助战。
曹军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从巳时直杀到未时。
周瑜虽得利,只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
曹军败回。
操登旱寨,再整军士,
唤蔡瑁、张允责之曰:
“东吴兵少,
反为所败
是汝等不用心耳!”蔡瑁曰:
“荆州水军,
久不操练;青、徐之军又素不习水战。
故尔致败。
今当先立水寨,令青、徐军在中,荆州军在外,每日教习精熟方可用之。”
操曰:
“汝既为水军都督,可以便宜从事,
何必禀我!”于是张、蔡二人自去训练水军。
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为城郭,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红。
旱寨三百余里,烟火不绝。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犒赏三军,一面差人到吴侯处报捷。
当夜瑜登高观望,只见西边火光接天。
左右告曰:
“此皆北军灯火之光也。”
瑜亦心惊。
次日,瑜欲亲往探看曹军水寨,乃命收拾楼船一只,带着鼓东随行健将数员,各带强弓硬弩,一齐上船迤逦前进。
至操寨边,瑜命下了石,楼船上鼓乐齐奏。
瑜暗窥他水寨,
大惊曰:
“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
“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
“蔡瑁、涨允。
”瑜思曰:
“二人久居江东,谙习水战,
吾必设计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
正窥看间,早有曹军飞报曹操,
说:
“周瑜偷看吾寨。”
操命纵船擒捉。
瑜见水寨中旗号动,急教收起石,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
比及曹寨中船出时,周瑜的楼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回报曹操。
操问众将曰:
“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又被他深窥吾寨。
吾当作何计破之?”言未毕,
忽帐下一人出曰:
“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
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东说此人来降。”
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姓蒋,名干,
字子翼现为帐下幕宾。
操问曰:
“子翼与周公瑾相厚乎?”干曰:
“丞相放心。
干到江左,必要成功。”
操问:
“要将何物去?”干曰:
“只消一童随往,
二仆驾舟其余不用。”
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
干葛巾布袍,驾一只小舟,径到周瑜寨中,
命传报:
“故人蒋干相访。”
周瑜正在帐中议事,闻干至,
笑谓诸将曰:
“说客至矣!”遂与众将附耳低言,
如此如此。
众皆应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而出。
蒋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
瑜拜迎之。
干曰:
“公瑾别来无恙!”瑜曰:
“子翼良苦:
远涉江湖,
为曹氏作说客耶?”干愕然曰:
“吾久别足下
特来叙旧
奈何疑我作说客也?”瑜笑曰:
“吾虽不及师旷之聪,
闻弦歌而知雅意。
”干曰:
“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请告退。”
瑜笑而挽其臂曰:
“吾但恐兄为曹氏作说客耳。
既无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帐。
叙礼毕,坐定,即传令悉召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
须臾,文官武将,各穿锦衣;帐下偏裨将校,
都披银铠:
分两行而入。
瑜都教相见毕,就列于两傍而坐。
大张筵席,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
瑜告众官曰:
“此吾同窗契友也。
虽从江北到此,却不是曹家说客。
公等勿疑。
”遂解佩剑付太史慈曰:
“公可佩我剑作监酒:
今日宴饮,
但叙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与东吴军旅之事者即斩之!”太史慈应诺按剑坐于席上。
蒋干惊愕,不敢多言。
周瑜曰:
“吾自领军以来,滴酒不饮;今日见了故人,
又无疑忌当饮一醉。”
说罢,大笑畅饮。
座上觥筹交错。
饮至半醋,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
左右军士,皆全装惯带,持戈执戟而立。
瑜曰:
“吾之军士,
颇雄壮否?”干曰:
“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如山积。
瑜曰:
“吾之粮草,
颇足备否?”干曰:
“兵精粮足,
名不虚传。”
瑜佯醉大笑曰:
“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
不曾望有今日。
”干曰:
“以吾兄高才,实不为过。”
瑜执干手曰:
“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
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
假使苏秦、张仪、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我心哉!”言罢大笑。
蒋干面如土色。
瑜复携干入帐,
会诸将再饮;因指诸将曰:
“此皆江东之英杰。
今日此会,可名群英会。”
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
歌曰: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歇罢,
满座欢笑。
至夜深,
干辞曰:
“不胜酒力矣。”
瑜命撤席,诸将辞出。
瑜曰:
“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
于是佯作大醉之状,携干入帐共寝。
瑜和衣卧倒,呕吐狼藉。
蒋干如何睡得着?伏枕听时,军中鼓打二更,
起视残灯尚明。
看周瑜时,鼻息如雷。
干见帐内桌上,堆着一卷文书,乃起床偷视之,却都是往来书信。
内有一封,上写“蔡瑁张允谨封。”
干大惊,暗读之。
书略曰: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迫于势耳。
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
早晚人到,便有关报。
幸勿见疑。
先此敬覆。”
干思曰:
“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遂将书暗藏于衣内。
再欲检看他书时,床上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
瑜口内含糊曰:
“子翼,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干勉强应之。
瑜又曰:
“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首!……”及干问之,瑜又睡着。
干伏于床上,将近四更,
只听得有人入帐唤曰:
“都督醒否?”周瑜梦中做忽觉之状,
故问那人曰:
“床上睡着何人?”答曰:
“都督请子翼同寝
何故忘却?”瑜懊悔曰:
“吾平日未尝饮醉;昨日醉后失事
不知可曾说甚言语?”那人曰:
“江北有人到此。
”瑜喝:
“低声!”便唤:
“子翼。”
蒋干只妆睡着。
瑜潜出帐。
干窃听之,
只闻有人在外曰:
“张、蔡二都督道:
急切不得下手,
……”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
少顷,瑜入帐,
又唤:
“子翼。”
蒋干只是不应,蒙头假睡。
瑜亦解衣就寝。
干寻思:
“周瑜是个精细人,天明寻书不见,
必然害我。”
睡至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却睡着。
干戴上巾帻,潜步出帐,唤了小童,径出辕门。
军士问:
“先生那里去?”干曰:
“吾在此恐误都督事,
权且告别。”
军士亦不阻当。
干下船,飞棹回见曹操。
操问:
“子翼干事若何?”干曰:
“周瑜雅量高致,
非言词所能动也。”
操怒曰:
“事又不济,
反为所笑!”干曰:
“虽不能说周瑜,
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
乞退左右。”
干取出书信,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
操大怒曰:
“二贼如此无礼耶!”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
操曰:
“我欲使汝二人进兵。”
瑁曰:
“军尚未曾练熟,不可轻进。
”操怒曰:
“军若练熟,吾首级献于周郎矣!”蔡、张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
操喝武士推出斩之。
须臾,献头帐下,
操方省悟曰:
“吾中计矣!”后人有诗叹曰:
“曹操奸雄不可当,
一时诡计中周郎。
蔡张卖主求生计,谁料今朝剑下亡!”众将见杀了张、蔡二人,入问其故。
操虽心知中计,却不肯认错,
乃谓众将曰:
“二人怠慢军法,
吾故斩之。”
众皆嗟呀不已。
操于众将内选毛、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蔡、张二人之职。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
周瑜大喜曰:
“吾所患者,此二人耳。
今既剿除,吾无忧矣。
”肃曰:
“都督用兵如此,
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
“吾料诸将不知此计,
独有诸葛亮识见胜我想此谋亦不能瞒也。
子敬试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
正是:
还将反间成功事,去试从旁冷眼人。
未知肃去问孔明还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