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三国演义 by 罗贯中
2018-5-25 17:34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
却说孙策自霸江东,
兵精粮足。
建安四年,袭取庐江,败刘勋,使虞翻驰檄豫章,豫章太守华歆投降。
自此声势大振,乃遣张往许昌上表献捷。
曹操知孙策强盛,
叹曰:
“狮儿难与争锋也!”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两家结婚。
留张在许昌。
孙策求为大司马,曹操不许。
策恨之,常有袭许都之心。
于是吴郡太守许贡,乃暗遣使赴许都上书于曹操。
其略曰: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
朝廷宜外示荣宠,召在京师;不可使居外镇,
以为后患。”
使者赍书渡江,被防江将士所获,解赴孙策处。
策观书大怒,斩其使,遣人假意请许贡议事。
贡至,策出书示之,
叱曰:
“汝欲送我于死地耶!”命武士绞杀之。
贡家属皆逃散。
有家客三人,欲为许贡报仇,恨无其便。
一日,孙策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赶起一大鹿,策纵马上山逐之。
正赶之间,只见树林之内有三个人持枪带弓面立。
策勒马问曰:
“汝等何人?”答曰:
“乃韩当军士也。
在此射鹿。”
策方举辔欲行,一人拈枪望策左腿便刺。
策大惊,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剑刃忽坠,止存剑靶在手。
一人早拈弓搭箭射来,正中孙策面颊。
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应弦面倒。
那二人举枪向孙策乱搠,
大叫曰:
“我等是许贡家客,
特来为主人报仇!”策别无器械只以弓拒之,
且拒且走。
二人死战不退。
策身被数枪,马亦带伤。
正危急之时,程普引数人至。
孙策大叫:
“杀贼!“程普引众齐上,将许贡家客砍为肉泥。
看孙策时,血流满面,被伤至重,乃以刀割抱,裹其伤处救回吴会养病。
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
“孙郎智勇冠江湄,
射猎山中受困危。
许客三人能死义,杀身豫让未为奇。”
却说孙策受伤而回,使人寻请华伦医治。
不想华佗已往中原去了,止有徒弟在吴,命其治疗。
其徒曰:
“箭头有药,毒已入骨。
须静养百日,方可无虞。
若怒气冲激,其疮难治。”
孙策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
将息到二十余日,忽闻张有使者自许昌回,策唤问之。
使者曰:
“曹操甚惧主公;其帐下谋士,
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
策曰:
“郭嘉曾有何说?”使者不敢言。
策怒,固问之。
使者只得从实告曰:
“郭嘉曾对曹操言主公不足惧也:
轻而无备,
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
策闻言,
大怒曰:
“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许昌!”遂不待疮愈,便欲商议出兵。
张昭谏曰:
“医者戒主公百日休动,今何因一时之忿,
自轻万金之躯?”正话间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
策唤入问之。
震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共攻曹操。
策大喜,即日会诸将于城楼上,设宴款待陈震。
饮酒之间,忽见诸将互相耳语,纷纷下楼。
策怪问何故,
左右曰:
“有于神仙者,今从楼下过,
诸将欲往拜之耳。”
策起身凭栏观之,见一道人,身披鹤氅,手携藜杖,立于当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
策怒曰:
“是何妖人?快与我擒来!”左右告曰:
“此人姓于,
名吉寓居东方,往来吴会,普施符水,救人万病,无有不验。
当世呼为神仙,未可轻渎。”
策愈怒,
喝令:
“速速擒来!违者斩!”
左右不得已,
只得下楼拥于吉至楼上。
策叱曰:
“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
“贫道乃琅琊宫道士,
顺帝时曾入山采药得神书于阳曲泉水上,号曰《太平青领道》,凡百余卷皆治人疾病方术。
贫道得之,惟务代天宣化,普救万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安得煽惑人心?”策曰:
“汝毫不取人衣服饮食,
从何而得?汝即黄巾张角之流今若不诛,必为后患!”叱左右斩之。
张昭谏曰:
“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并无过犯,
不可杀害。
”策曰:
“此等妖人,君杀之,何异屠猪狗!”众官皆苦谏,陈震亦劝。
策怒未息,命且囚于狱中。
众官俱散。
陈震自归馆驿安歇。
孙策归府,早有内侍传说此事与策母吴太夫人知道。
夫人唤孙策入后堂,
谓曰:
“吾闻汝将于神仙下于缧绁。
此人多曾医人疾病,军民敬仰,不可加害。
”策曰:
“此乃妖人,能以妖术惑众,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劝解。
策曰:
“母亲勿听外人妄言,儿自有区处。
乃出唤狱吏取于吉来问。
原来狱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狱中时,尽去其枷锁;及策唤取,方带枷锁而出。
策访知大怒,痛责狱吏,仍将于吉械系下狱。
张昭等数十人,连名作状,拜求孙策,乞保于神仙。
策曰:
“公等皆读书人,何不达理?昔交州刺史张津,听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红帕裹头,自称可助出军之威,后竟为敌军所杀。
此等事甚无益,诸君自未悟耳。
吾欲杀于吉,正思禁邪觉迷也。”
吕范曰:
“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风祷雨。
方今天旱,
何不令其祈雨以赎罪?”策曰:
“吾且看此妖人若何。”
遂命于狱中取出于吉,开其枷锁,令登坛求雨。
吉领命,即沐浴更衣,取绳自缚于烈日之中。
百姓观者,填街塞巷。
于吉谓众人曰:
“吾求三尺甘霖,以救万民,
然我终不免一死。”
众人曰:
“若有灵验,主公必然敬服。
”于吉曰:
“气数至此,恐不能逃。”
少顷,
孙策亲至坛中下令:
“若午时无雨,
即焚死于吉。”
先令人堆积干柴伺候。
将及午时,狂风骤起。
风过处,四下阴云渐合。
策曰:
“时已近午,空有阴云,而无甘雨,
正是妖人!”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四下举火,焰随风起。
忽见黑烟一道,冲上空中,一声响,雷电齐发,大雨如注。
顷刻之间,街市成河,溪涧皆满,足有三尺甘雨。
于吉仰卧于柴堆之上,大喝一声,云收雨住,
复见太阳。
于是众官及百姓,共将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绳索,再拜称谢。
孙策见官民俱罗拜于水中,不顾衣服,乃勃然大怒,叱曰:
“晴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乘其便,
你等何得如此惑乱!”掣宝剑令左右速斩于吉。
众官力谏,
策怒曰:
“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众官乃不敢复言。
策叱武士将于吉一刀斩头落地。
只见一道青气,投东北去了。
策命将其尸号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风雨交作,及晓,不见了于吉尸首。
守尸军士报知孙策。
策怒,欲杀守尸军士。
忽见一人,从堂前徐步而来,视之,却是于吉。
策大怒,正欲拔剑斫之,忽然昏倒于地。
左右急救入卧内,半晌方苏。
吴太夫人来视疾,
谓策曰:
“吾儿屈杀神仙,
故招此祸。
”策笑曰:
“儿自幼随父出征,杀人如麻,
何曾有为祸之理?今杀妖人正绝大祸,
安得反为我祸?”夫人曰:
“因汝不信,
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
策曰:
“吾命在天,妖人决不能为祸。
何必禳耶!”夫人料劝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
是夜二更,策卧于内宅,忽然阴风骤起,灯灭而复明。
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
策大喝曰:
“吾平生誓诛妖妄,以靖天下!汝既为阴鬼,
何敢近我!”取床头剑掷之忽然不见。
吴太夫人闻之,转生忧闷。
策乃扶病强行,以宽母心。
母谓策曰:
“圣人云:
‘鬼神之为德,
其盛矣乎!’又云:
‘祷尔于上下神。
’鬼神之事,不可不信。
汝屈杀于先生,岂无报应?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汝可亲往拜祷自然安妥。”
策不敢违母命,只得勉强乘轿至玉清观。
道士接入,请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谢。
忽香炉中烟起不散,结成一座华盖,上面端坐着于吉。
策怒,唾骂之;走离殿宇,又见于吉立于殿门首,怒目视策。
策顾左右曰:
“汝等见妖鬼否?”左右皆云未见。
策愈怒,拔佩剑望于吉掷去,一人中剑而倒。
众视之,乃前日动手杀于吉之小卒,被剑斫入脑袋,七窍流血而死。
策命扛出葬之。
比及出观,又见于吉走入观门来。
策曰:
“此观亦藏妖之所也!”遂坐于观前,
命武士五百人拆毁之。
武士方上屋揭瓦,却见于吉立于屋上,飞瓦掷地。
策大怒,传令逐出本观道士,放火烧毁殿宇。
火起处,又见于吉立于火光之中。
策怒归府,又见于吉立于府门前。
策乃不入府,随点起三军,出城外下寨,传唤众将商议,欲起兵助袁绍夹攻曹操。
众将俱曰:
“主公玉体违和,未可轻动。
且待平愈,出兵未迟。”
是夜孙策宿于寨内,又见于吉披发而来。
策于帐中叱喝不绝。
次日,吴太夫人传命,召策回府。
策乃归见其母。
夫人见策形容憔悴,
泣曰:
“儿失形矣!”策即引镜自照,
果见形容十分瘦损不觉失惊,
顾左右曰:
“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
忽见于吉立于镜中。
策拍镜大叫一声,金疮迸裂,昏绝于地。
夫人令扶入卧内。
须臾苏醒,
自叹曰:
“吾不能复生矣!”
随召张昭等诸人,
及弟孙权至卧榻前,
嘱付曰:
“天下方乱,
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大可有为。
子布等幸善相吾弟。
”乃取印绶与孙权曰:
“若举江东之众,
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使各尽力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善自图之!”权大哭,拜受印绶。
策告母曰:
“儿天年已尽,不能奉慈母。
今将印绶付弟,望母朝夕训之。
父兄旧人,慎勿轻怠。”
母哭曰:
“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
当复如何?”策曰:
“弟才胜儿十倍足当大任。
倘内事不决,可问张昭;外事不决,可问周瑜。
恨周瑜不在此,
不得面嘱之也!”又唤诸弟嘱曰:
“吾死之后,
汝等并辅仲谋。
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众共诛之;骨肉为逆,
不得入祖坟安葬。”
诸弟泣受命。
又唤妻乔夫人谓曰:
“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
汝须孝养尊姑。
早晚汝妹入见,可嘱其转致周郎,尽心辅佐吾弟,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
言讫,瞑目而逝。
年止二十六岁。
后人有诗赞曰:
“独战东南地,人称小霸王。
运筹如虎踞,决策似鹰扬。
威镇三江靖,名闻四海香。
临终遗大事,专意属周郎。”
孙策既死,孙权哭倒于床前。
张昭曰:
“此非将军哭时也。
宜一面治丧事,一面理军国大事。”
权乃收泪。
张昭令孙静理会丧事,请孙权出堂,受众文武谒贺。
孙权生得方颐大口,碧眼紫髯。
昔汉使刘琬入吴,见孙家诸昆仲,
因语人曰:
“吾遍观孙氏兄弟,
虽各才气秀达然皆禄祚不终。
惟仲谋形貌奇伟,骨格非常,乃大贵之表,又亨高寿,众皆不及也。”
且说当时孙权承孙策遗命,掌江东之事。
经理未定,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
权曰:
“公瑾已回,吾无忧矣。”
原来周瑜守御巴丘。
闻知孙策中箭被伤,因此回来问候;将至吴郡,闻策已亡故星夜来奔丧。
当下周瑜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
吴太夫人出,以遗嘱之语告瑜,
瑜拜伏于地曰:
“敢不效犬马之力,
继之以死!”少顷孙权入。
周瑜拜见毕,
权曰:
“愿公无忘先兄遗命。”
瑜顿首曰:
“愿以肝脑涂地,报知己之恩。”
权曰:
“今承父兄之业,
将何策以守之?”瑜曰:
“自古得人者昌,
失人者亡。
为今之计,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然后江东可定也。”
权曰:
“先兄遗言:
内事托子布,外事全赖公瑾。”
瑜曰:
“子布贤达之士,足当大任。
瑜不才,恐负倚托之重,愿荐一人以辅将军。”
权问何人。
瑜曰:
“姓鲁,名肃,字子敬,临淮东川人也。
此人胸怀韬略,腹隐机谋。
早年丧父,事母至孝。
其家极富,尝散财以济贫乏。
瑜为居巢长之时,将数百人过临淮,因乏粮,
闻鲁肃家有两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
肃即指一相赠,其慷慨如此。
平生好击剑骑射,寓居曲阿。
祖母亡,还葬东城。
其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肃尚踌躇未往。
今主公可速召之。”
权大喜,即命周瑜往聘。
瑜奉命亲往,见肃叙礼毕,具道孙权相慕之意。
肃曰:
“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某将就之。”
瑜曰:
“昔马援对光武云:
当今之世,
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今吾孙将军亲贤礼士,纳奇录异,世所罕有。
足下不须他计,只同我往投东吴为是。”
肃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
权甚敬之,与之谈论,终日不倦。
一日,众官皆散,权留鲁肃共饮,至晚同榻抵足而卧。
夜半,
权问肃曰:
“方今汉室倾危,四方纷扰;孤承父兄余业,
思为桓、文之事
君将何以教我?”肃曰:
“昔汉高祖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
以项羽为害也。
今之曹操可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
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今乘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此高祖之业也。”
权闻言大喜,披衣起谢。
次日厚赠鲁肃,并将衣服帏帐等物赐肃之母。
肃又荐一人见孙权:
此人博学多才,
事母至孝;覆姓诸葛名瑾,字子瑜,琅琊南阳人也。
权拜之为上宾。
瑾劝权勿通袁绍,且顺曹操,然后乘便图之。
权依言,乃遣陈震回,以书绝袁绍。
却说曹操闻孙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
侍御史张谏曰:
“乘人之丧而伐之,既非义举;若其不克,
弃好成仇:
不如因而善遇之。”
操然其说,乃即奏封孙权为将军,兼领会稽太守;即令张为会稽都尉,赍印往江东。
孙权大喜,又得张回吴,即命与张昭同理政事。
张又荐一人于孙权:
此人姓顾,名雍,字元叹,
乃中郎蔡邕之徒;其为人少言语不饮酒,严厉正大。
权以为丞,行太守事。
自是孙权威震江东,深得民心。
且说陈震回见袁绍,
具说:
“孙策已亡,
孙权继立。
曹操封之为将军,结为外应矣。”
袁绍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处人马七十余万,复来攻取许昌。
正是:
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复兴。
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文分解。